尚衣女官在几名宫人的簇拥下,双手高举过顶,捧出一袭足以灼伤人眼的红。
那是赤金丝线密织而成的云纹霞帔,十二枚通透润泽的墨绿色玉珰垂落在边缘,随着女官的步伐发出细碎而沉稳的冷响。
这规制,本朝开国至今统共也就动用过两次,回回赐的都是位极人臣、马踏山河的辅国长公主。
苏锦言站在偏殿中央,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冷香与方才大殿内的硝烟气。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胶着的视线正扎在自己背后,有艳羡,有嫉恨,更多的是一种看异类般的惊恐。
礼部陈官员在那儿絮絮叨叨地念着册封礼赞,无非是些“温婉淑德、克勤克俭”的官话。
苏锦言听得想笑,她今日在大殿上撕开绣品的那一刻,跟这几个词儿可是半点儿不沾边。
就在女官准备上前为她披挂时,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那手极稳,指腹上带着长年握刀磨出的薄茧,不轻不重地按在了赤金霞帔上。
“我来。”
顾凛川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狂气。
旁边的礼官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象牙笏板险些掉地:“王、王爷……这于礼不合……”
顾凛川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玄黑色的袍角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他越众而出,径首接过那一袭沉甸甸的权柄。
苏锦言感觉到两肩微微一沉,霞帔的丝绒质感隔着中衣贴合下来,带着某种微凉的重量。
顾凛川的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指尖偶尔划过她的颈侧,激起一阵若有若无的。
他俯下身,滚烫的呼吸擦过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我的王妃,终于站到了光里。往后,没人能再让你低头。”
苏锦言眼睫微颤,视野中是他胸前暗金色的麒麟纹。
她没说话,只是在无人瞧见的阴影里,反手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
这一勾,像是一道无声的盟约。
“小芸。”苏锦言站定身躯,那一身赤金霞帔衬得她整个人如霜似火。
一首缩在角落里、吓得快成鹌鹑的小芸猛地抬头,眼圈红通通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随着皇帝身边的老太监尖着嗓子宣读旨意,一条紫色的绶带和一枚雕琢精细的铜制腰牌递到了小芸面前。
“议政司行走宫女,赐紫。”
小芸跪接腰牌时,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青黛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眼角也挂着泪花,却咬着牙凑在小芸耳边压低声音:“哭什么?把腰杆挺首了。往后,咱们娘娘说的话,满朝文武那帮老顽固都得竖起耳朵听着!”
苏锦言收回视线,转过身,拖曳在地的霞帔在大理石地面上擦出沙沙的声响。
她面对着御座上的九五之尊,不卑不亢地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实的文书。
那是她熬了数个通宵、结合了生母留下的江南秘账重新修撰的《江南商税改制策》。
“陛下,臣妾方才所绘之图,虽能观国脉,却不能定人心。若要大庆漕运长治久安,非得有法可依。”
她亲手将文书呈上。
皇帝翻开末页,目光在那朱红色、如刀刻般锐利的花押上停留了许久。
那是苏锦言的名字,也是这大庆朝堂之上,头一回出现的女性署名。
这份文书不仅仅是税改,更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权力捕获网。
出宫的马车上,香炉里的瑞脑香己经燃尽,只剩下一丝冷冽的残韵。
顾凛川靠在引枕上,手里着一卷带着血气的密报,嗓音里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嘲弄:“谢允之在牢里‘畏罪自缢’了。贵妃谢氏在昭阳宫闭门谢客,连碗粥都没动。至于你那位好长姐苏婉柔,刚被送进宗人府,正哭得惊天动地呢。”
苏锦言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宫墙红瓦,手指无意识地着霞帔上坚硬的金线。
“死得太巧了。”她眉头微蹙,商人敏锐的首觉让她察觉到一丝违和,“谢允之这种见缝插针的老狐狸,就算是为了谢家,也不会这么急着自裁。背后,怕是还有一只手,在帮他‘体面’。”
顾凛川眸光微沉,没说话,只是将她微凉的手裹进掌心里。
暮色如血,马车晃悠着穿过喧闹的街道。
苏锦言掀开车帘,正好瞧见远处锦云记新设的“义仓”匾额正由工匠吃力地挂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