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话起来再说。”贾言拉着惠远惠深想扶他们起来,死活拉不动。
“小僧二人自入空门,师父便教导我们,出家人追求上德,不跪世俗之人,我们知施主是大善人,今日是求施主发善心,救救师父,故而行跪拜之礼。”惠远双眼含泪,惠深则直接哭出声。
“老师父怎么了,你们起来细说,我能办的一定尽力去办。”贾言承诺。
惠远惠深这才起来,擦擦眼泪,细说内情:“师父年纪大了总是多有病痛,这半年更是夜不能寐。我们去镇上找大夫问过,大夫说花上二钱银子喝几剂汤药就能好,可是我们连一文钱都没有,只能看师父苦熬着。”
贾言心里一叹,老和尚那么大年纪,明显不是几剂汤药能好的,将来这俩小和尚又何处安身。他不忍戳破实情,应承道:“两位小师父放心,这药钱不是问题,明日我带你们去镇上给老师父抓药。”
惠远惠深破涕而笑,又要跪下感谢,被贾言拉住了。
一行说说笑笑刚翻过山头,便看见古刹所在的方向浓烟滚滚。
“糟了,寺里着火了。”惠远惠深连滚带爬往山下冲。贾言命人赶紧跟上,见明也跟着冲下去。
等贾言、贾珍狼狈赶回古刹,能烧得东西已烧得差不多,火势渐渐转小,原来只是单独的小柴房起火。只是惠远惠深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若不是见明拉着,看样子要往火海里冲。贾言心里咯噔一下,有了猜测。
先回来的下人脸上手上沾着不少黑灰:“回老爷,老师父在柴房圆寂了,这里有一封留给您的信。”
不用看他也能猜着老和尚信里写着什么,无非是请他安置两个小和尚。这老和尚担心小和尚不走,竟以如此决绝的姿态离开人世,只为给小和尚换一个安稳的未来。贾言心情悲痛,手中的信只觉有千斤重。
惠远、惠深满含热泪,抱着贾言的腿追问:“施主,师父信里说了什么,为何他连半句话也不给我们留?”
贾言半真半假说道:“老师父说他是去极乐世界,让你们不要难过,又请我带你们离开这里。”
“这是我的家,我不走。”惠深哭喊着拒绝。惠远大些,听见惠深这话,似乎明白了什么,望向贾言的目光里带着询问。
贾言暗暗叹口气,蹲下身一左一右将人搂住,慢慢拍着安慰:“哭吧,痛快哭一场。”惠深先倒在贾言肩上哭得撕心裂肺,惠深只呆愣愣站着,死死咬住嘴唇,默默流泪。
见明垂着头立在一旁,双手渐渐收紧。贾珍头一次碰上这样的事,有心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呐呐站着。
暮色沉沉,天边只剩下最后一道亮光,林中间或传来老鸹嘶哑的鸣叫。下人来回:“老爷,火已灭干净,小的们四处仔细查看过,并无火星。老师父还剩下些遗骨,小的们没敢动,请老爷示下。”
“将老师父的房间收拾出来,先安置进去。时候不早了,简单弄些饭食,明日再做打算。”贾言道。
惠深早哭得嗓子沙哑,惠远慢慢擦干眼泪,双手合十说道:“多谢施主相助,小僧与惠深师弟感激不尽。遗骨不用挪动,师父曾交代过,他的骨灰只需找一僻静开阔之处随风扬弃,待今晚为师父念经超度后,明日我同师弟自行处置。施主还请自便,怠慢之处,万望见谅。”惠远哭过之后俨然一副大人模样。
贾言只得点点头,下人自去安置茶饭。惠远惠深在灰烬前点起蜡烛,也不顾冬夜寒凉,跪在地上念起往生咒。
晚饭得了,贾言命人先给老和尚供上,又领着见明贾珍拈香祭拜。他在心里郑重承诺:“老师父放心,我一定照顾好惠远惠深两位小师父。”
两个小和尚合手还过礼,仍阖目念经,茶饭一概不用。贾言不好多劝,命人在旁边烧上一个大火盆,又留下两人帮忙照看。大家都无心吃饭,随便用些便歇下不提。
下半夜起风声萧萧,颇似人之呜咽,贾言睡不踏实,早早醒了,披上大氅走到院中。两个小和尚正往坛子里装骨灰,见贾言起了,举掌低头行礼。
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亲自收拾骨灰遗骸,脸上手上衣服上都是黑灰,贾言心里着实不落忍,问留下的人:“留你们干什么?怎么不去帮忙?”
惠远先解释道:“两位施主守了一夜火盆,又忙着烧水添茶,是小僧不让他们动手,想和师弟尽尽最后的心意。”
贾言知他们守夜辛苦,也不是真的怪罪,说道:“下去休息吧,找人来替你们。”下人告罪退下。
惠远抱着裹遗骨的布包,惠深捧着装骨灰的坛子,恭敬摆至供桌,贾言重又点香祭拜。
“小僧同师弟先去收拾干净。”惠远告罪一声,带惠深回禅房洗漱。
早上寒凉,贾言裹紧大氅,在火盆边的小凳子上坐下,盯着火光出神,见明不知何时也在一旁坐下。
“师父……是不是……不……不在……了?”见明长这么大,头一次问出这样完整的一句话,区区八个字还是他昨晚在心里默默练习一夜才勉强成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