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贾言回过神,似是没听清楚,眼神却不敢同见明对上,埋头往火盆里添柴。
“我知道……云游是……借……借口……”见明语调平直,除说得费劲些,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
贾言拨火的动作一顿,努力不露出心虚,缓缓道:“老道长追求大道,要寻一处清净之地安心静修,那地方非得到之人不能入。”他越说越似那么回事,心里一定,语气也显得真诚不少,甚至故意反问道:“那地方老道长没告诉你吗?”
见明对上贾言的目光,习惯性躲开,却知道那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不曾离开,半晌才回道:“不……不曾……”
“我们闲谈时说起过,我想想,好像叫……”贾言迟疑着,作出努力思索的样子,突然福至心灵,“我想起来了,是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没错,就是那里。”
这是故事开篇的核心场景,颇具神话色彩,贾言为数不多记得的地方,当时只觉得是虚实相生的文学写法。如今身处这个世界,不知是否真有这个地方,那块被弃用的大石头是否真能口出人言,若是恐怕要重新认识这个世界。这事左右难以验证,贾言自觉拿出来借用一下也无大碍。
这说的有山有崖有峰,又那样笃定,见明说不出质疑的话,只得按下不提。贾言暗暗松一口气儿,能瞒还是先瞒着吧,至少有个念想。
惠远惠深换了干净衣服回来,重新点香诵经。贾言安排供上新鲜茶点,又劝两个小和尚多少吃了些饭食,带人一起送老和尚最后一程。今日的风似乎专程为老和尚送行,刮的是东风,那随风扬起的骨灰直往西边飘去,慢慢消散不见,遗骨则直接埋到一棵老松树的树根底下。
惠远脸上无悲无喜,经此一事俨然已入佛家之法门。惠深脸上还有悲伤,不过今日却并未流泪,行止间自有一派庄重肃穆。
贾言询问两人的想法:“老师父将你们托付于我,你们年纪尚小,若无意佛门,我便带你们回家,同家里的孩子一处读书上学。若有心向佛,府中有一处家庙,先带了你们去安置,我慢慢想办法给你们寻好寺庙、好师父。”
“既做了和尚,一辈子都是和尚,我们哪也不去,就留在这里守着师父。”惠深先道。
惠远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小僧同师弟既入佛门,便终生是佛家弟子,多谢施主赐我等栖身之地,我们愿意跟您去家庙。”
“师兄,我们自出生就被抛在荒郊野地,若不是师父慈悲带回寺里,早饿死冻死,你怎么舍得离开这里?”惠深又着急又不解。
“师弟,师父的遗愿是让你我跟随施主离开这里。”惠远说得不疾不徐,却又毋庸置疑。
惠深张张嘴,赌气先跑了。贾言要命人去追,却被惠远阻止。“施主不用担心,我知施主赶时间,我等不过几件旧衣衫,无甚可收拾的,今日天色还早,不如就去吧。”
原本贾言算着时间还有富裕,想着明日再走,甚至做好准备让下人带着大雁先回去,他多盘桓两日好劝说小和尚。如今看惠远这般体察人意,便吩咐下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府。
临行前,贾言先看大雁,这对雁夫妻虽委身笼中,倒安之若素,看起来精神十足。因老和尚的事,他没有心思关注这对雁子,不知其中趣事。
原来下人带回寺中后,不仅准备了干净的水和谷子,还留下一人小心照看,生怕大雁醒来闹腾伤了自己。白雁先醒,见灰雁瘫在一旁,连声哀叫不止,灰雁这才悠悠转醒。它对着白雁好一顿安抚,才仰着脖子观察四周,先用脑袋撞笼子,闹得水翻谷撒,一片狼藉。尝试未果后,只得悻悻作罢。
下人重新换上水和谷子,那灰雁见有人靠近,架起翅膀,梗着脖子,警惕地将白雁护在身后,直到下人离开。其实不过是下人发现他留在旁边,两只雁子始终不敢放松,便悄悄躲到一旁观察。
这对大雁先并不喝水吃谷子,熬了半夜,耐不住饥饿,白雁伸着脖子想吃,被灰雁轻轻啄了一口。对着叫唤两声,灰雁自个喝了几口水,又吃了几粒谷子,等了好大一会儿,才拱着白雁进食。这期间灰雁一直想方设法安抚饥渴难耐的白雁,白雁吃时它待在旁边静静看着,等白雁吃不下了,才吃剩下的谷子。
两只大雁吃饱喝足美美睡了一觉,醒来又有干净的水和谷子,它们大概知道暂时不用做盘中餐,又有现成的吃食,干脆不再顾忌,甩开翅膀大饱口福。贾言看时刚美餐一顿,自然瞧着精神。
家庙铁槛寺与回京的路不是一个方向,不想大雁跟着颠簸,一行在岔路口分作两路,见明并两个下人带大雁先回府,贾珍乐不思蜀,要跟着贾言家庙逛逛。
一路急行,到铁槛寺已戌时过半。那主持听说荣国府大老爷来了,衣服都来不及穿好急急迎出来。贾言告知主持来意,嘱咐好生对待惠远惠深,主持自然无一不应。
这家庙由宁荣二公修建后,多为府内停灵办丧之用,自荣国公贾代善棺椁送回金陵祖坟安葬,少有两府主人来此,不过时间到了按例支取香火银子。荣国府大老爷带着宁国府继承人夤夜至此,主持又惊又喜,生怕怠慢分毫,又是吩咐准备干净斋饭,又命赶紧收拾房间,又让多烧热水,又去翻珍藏的熏香,忙得不可开交。
饭菜虽准备仓促,倒也丰盛有味,贾言吃得很香。贾珍也饿了,吃完一碗饭肚子里有东西垫着,开始觉得不满足,抱怨道:“两天没吃肉,吃什么都没滋味。”
贾言也过了饿劲儿,挑爱吃的慢慢吃着,笑道:“明儿回家前我请你吃顿好的,谢你跟着我奔波一场。”
贾珍狗腿道:“这有什么辛苦,下次有事叔叔别忘了带着我,明儿吃饭让侄儿做东吧,侄儿知道有一好去处。”
“府里有钱,还不是你的钱,你手里那些先攒着,明儿你只管带地方,我掏钱。”
“侄儿先谢过叔叔。”贾珍乐得眉开眼笑。
贾言总觉得贾珍笑得过于灿烂,却因为太累脑子一时转不动,没有往深处想。家庙里房间多,不用挤在一间,炭火的暖气混着安神助眠的熏香,贾言沾着枕头便陷入酣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