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下子多起来,话题自然而然地、有些混乱地展开了。声音重叠着,但内容大多琐碎而安全:暑假有什么打算(哈利要去韦斯莱家,赫敏要和父母去法国,罗恩苦着脸说他妈妈准备了一大堆家务活等着他,还可能要帮忙照料地精),对三年级新课程的猜测(赫敏已经开始狂热地研究哪几门选修课时间不冲突,并且试图向看起来最镇定的帕德玛打听古代如尼文是否真的像传说中那么难;丽莎则小声说自己可能想选保护神奇生物,但有点怕大型动物)。还有对洛哈特教授下场的唏嘘(“圣芒戈说他可能永远恢复不了记忆了,”罗恩说,语气里没什么同情,甚至有点幸灾乐祸,“活该。不过他的书会不会大降价?”这话引得两位赫奇帕奇女生也咯咯笑了起来,曼蒂则嘟囔着“那也不能浪费钱去买”)。
谁也没提密室,没提蛇怪,没提那一百分。那罐透明的记忆被所有人默契地封存着,放在言语的角落里,无人触碰。就连赫敏,虽然几次看向Eva的目光欲言又止,带着一种经历过共同秘密后的深刻关切,但最终也只是把话题引向了更安全的学业讨论,或者接过帕德玛递来的一小块坩埚蛋糕。
车厢微微摇晃,窗外是不断后退的绿色原野。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罗恩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了些:“说到恢复……金妮她好多了,”他一边小心地调整坐姿,避免压到旁边赫奇帕奇女生的袍子,“就是……有时候晚上还会惊醒,妈妈说这正常,需要时间。爸爸给她弄了个新的窥镜放在床头,比旧的灵敏,说是有动静就会响,能让她安心点。”他的声音在热闹的车厢里不算大,但足够让隔间里的人都安静一瞬去听。丽莎的脸上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韦斯莱先生还好吗?”Eva问。她记得爸爸提过,亚瑟·韦斯莱因为那辆会飞的汽车,在魔法部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罗恩的脸皱了一下,拿起一块糖浆馅饼塞进嘴里,含糊又带着点郁闷地说:“不太好。虽然密室的事查清楚了,跟我们家没关系,但部里好像还是有人拿汽车的事做文章,说我爸爸‘滥用麻瓜物品’什么的。爸爸说没关系,他能应付,但……”他没说完,只是耸了耸肩。但他语气里的担忧,以及旁边哈利和赫敏交换的凝重眼神,都说明事情没那么简单。连那两位赫奇帕奇女生也收起了笑容,露出了然和关切的神情。
哈利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一个破旧的巧克力蛙卡片盒。Eva看见里面露出邓布利多银白色的头发一角。他微微低着头,浓密的黑发遮住了一点前额,那道疤痕在车厢晃动的光线里若隐若现。他没有看任何人,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对了,Eva,”赫敏忽然转过头,棕色的眼睛透过镜片认真地看着她,巧妙地打破了因提及韦斯莱先生而略显低沉的气氛,“你暑假有什么安排?会回中国吗?”
这个问题让隔间里其他几个女孩也好奇地看了过来,连正在研究巧克力蛙画片的曼蒂也抬起了头。
“先回伦敦,”Eva说,“妈妈在那边。然后……可能去爷爷那里住一阵。”
“是在乡下吗?有花园和很多动物吗?”丽莎小声问,眼神亮了一下。
“嗯,在江南,水乡,很安静,有个院子,但动物不多。”Eva轻声描述,脑海里浮现出老宅的槐树、石板路和湿润的空气,还有墙角偶尔窜过的、毛茸茸的“大老鼠”(爷爷说是“猹”,但她总觉得像放大版的鼹鼠)。
“听起来很棒。”哈利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稍微安静了一瞬的车厢里显得很清晰。他抬起头,看向Eva,绿眼睛里有一丝Eva看不懂的、近乎向往的淡淡神色,“有家人等着,有安静的地方可以去。”说完,他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很快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自己袍子上一根并不存在的线头。他的语气很平淡,但熟悉他处境的几个人——罗恩、赫敏,甚至包括多少知道一些的曼蒂和帕德玛——都听出了那平淡下的潜台词。
她想起哈利要回德思礼家,那个他从不称之为“家”的地方。车厢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两秒,只有火车行进的有节奏的哐当声和远处其他隔间隐隐约约的喧哗。
随即,赫敏迅速地、几乎是有些急切地岔开了话题,开始热烈地和帕德玛讨论起麻瓜研究这门课是否真的会深入讲解内燃机,罗恩和曼蒂则重新燃起了关于“比比多味豆耳屎味vs鼻屎味哪个更恐怖”的争论,那两位赫奇帕奇女生也加入了关于今年夏天可能在哪举办魁地奇世界杯热身赛的闲聊。丽莎被赫敏和帕德玛的学术讨论吸引,小心地旁听着。热闹重新填满了小小的、拥挤的隔间,将刚才那一丝微妙的沉重驱散,仿佛那只是列车穿过一段短暂隧道时留下的阴影。
Eva靠在窗边,肩膀轻轻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不断向后飞掠的、逐渐染上夏日浓绿的风景,耳边是朋友们熟悉或半熟悉的、交织在一起的谈笑声、争论声和零食包装的窸窣声。这种拥挤、温暖、略显混乱却生机勃勃的氛围,像一层厚厚的、柔软的毯子,将她包裹起来。让她真切地、几乎是贪婪地感觉到,那个充满了图书馆死寂、走廊冰冷阴影和地底刺骨黑暗的二年级,是真的、彻底地远去了,被留在了苏格兰高地渐行渐远的群山之后。
傍晚时分,列车缓缓驶入国王十字车站。
熟悉的喧嚣再次涌来,比霍格莫德站台更甚。麻瓜和巫师混杂,汽笛声、广播声、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家长们呼唤孩子名字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
Eva跟着人流下车,脚踩在伦敦熟悉的、略带潮湿的水泥站台上,有种奇异的回归感。空气里有煤烟、雨水和城市特有的尘土气息。
“丽华!这里!”
妈妈站在不远处稍空些的地方,正朝她挥手。妈妈穿着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里的急切和微微泛红的眼眶泄露了她的心情。爸爸不在身边。
Eva朝朋友们挥挥手:“暑假写信!”
“一定!”曼蒂和帕德玛抱了抱她。哈利、罗恩和赫敏也在不远处被各自的家人接走,罗恩的妈妈莫丽·韦斯莱正用力地拥抱他,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
她拖着箱子走过去。妈妈立刻接过行李箱,一只手紧紧揽住她的肩膀,“路上累不累?饿了吗?车就在外面。”妈妈的声音有点快,带着一种Eva昏迷时她在医疗翼守候七日留下的、尚未消散的紧张。
车门关上,将站台的嘈杂隔绝在外。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喷出最后一股白烟,带着一车的故事和少年人的夏日憧憬,缓缓驶离。
二年级,在这一刻,画上了最后一个、带着伦敦暮色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