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伦敦,和记忆里不太一样。
车子没有开往骑士桥熟悉的方向,而是穿行在伦敦傍晚渐浓的车流中,最终停在海德公园附近一处安静的排屋前。红砖墙面,白色窗棂,门前的绣球花开得正好,在暮色里团成一簇簇朦胧的蓝紫色。
“这是临时的安排,”妈妈一边拿行李,一边解释,语气带着对新环境的些许生疏,“你爸爸调去东欧后,原来的公寓不太方便了。这里离飞路网接入点和圣芒戈都近些,也安静。”她顿了顿,看了Eva一眼,目光里是尚未完全褪去的、医疗翼里留下的那种细细审视,“更方便照顾你。”
Eva点点头,跟着妈妈走进门。屋子不大,装修简洁,透着临时住所特有的、缺乏生活痕迹的气息。不过,熟悉的真皮沙发和爷爷那幅烟雨蒙蒙的山水画被搬了过来,摆在客厅显眼位置,像两枚从旧生活里抢救出来的锚,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定感。空气里有新家具淡淡的木头和油漆味,也有妈妈试图用栀子花香薰掩盖的努力,混合成一种既陌生又试图熟悉的气味。
晚餐只有她们两人。张妈炖的鸡汤在炉子上温着,撇去了浮油,汤色清亮。几样清淡的小菜摆上桌:清炒豆苗,凉拌黄瓜,还有一小碟妈妈自己腌的脆萝卜。妈妈显得比平时话多,不停地问着霍格沃茨最后几周的琐事,语气轻快,却像在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看不见的坑洞:“天气怎么样?最后几天还冷吗?”“朋友们暑假都有什么计划?那个印度女孩,帕德玛,她要回家吗?”“收拾行李顺不顺利?课本都带齐了吧?”……
她小心地避开了所有可能触及核心的话题——学院杯、加分、奖杯、昏迷、密室——但Eva能清晰地感觉到妈妈目光中那细细的、持续的审视。那是在病床前守了太久留下的习惯,仿佛在反复确认她是否真的完好地坐在这里,能自己拿筷子,能喝汤,能回答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脸颊是否有了血色,眼神是否清明。
直到收拾完餐桌,妈妈泡了一壶安神的洋甘菊茶,两人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窗外是伦敦夏夜渐深的墨蓝色,远处隐约传来城市的低鸣,妈妈才轻轻握住了Eva放在膝上的手。
“丽华,”妈妈的声音很轻,却有些不易察觉的颤音,像绷紧的琴弦被极轻地拨动,“你爸爸的工作……暂时回不来。但他每天都会通过双面镜问你的情况。”她握紧了Eva的手,指尖微凉,带着常年伏案工作和近期焦虑留下的薄茧,“他很担心。我们……都很担心。”
Eva回握住妈妈的手,掌心能感觉到妈妈指节的用力。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邓布利多校长,还有麦格教授,在你昏迷和后来恢复的时候,跟我,你爸爸,还有你爷爷,谈过很多次。”妈妈继续说着,语气努力维持平稳,但眼圈还是慢慢红了,在客厅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水光,“关于发生了什么,关于你做了什么……庞弗雷夫人和你爷爷,都很严肃地告诉了我们你身体的真实状况。‘本源透支’……这个词,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听第二遍。”
她吸了口气,那气息有些不稳,目光落在Eva脸上,里面充满了后怕、骄傲,以及一种深重的、无法完全用语言形容的忧虑:“我们看到学院沙漏里加了一百分,听到拉文克沃赢了学院杯……妈妈为你骄傲,真的。你爷爷也说,危急关头,心念至纯,是你的本能,也是……你天生带着的东西。但是,丽华,”
妈妈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那是母亲目睹孩子濒临险境后筑起的、最坚硬的防线:“看着你一动不动躺了七天,那种感觉……我不能再经历一次了。你还太小。有些责任,有些危险,不该由你这个年纪去扛,也不该用耗干自己的方式去应对。”
这不是责备,而是基于最残酷现实——女儿昏迷七日、根基受损——所产生的、最本能的保护欲,混合着外交官家庭对“稳妥”和“避免卷入是非”的深刻认知。
“这个暑假,我们哪里也不去。”妈妈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晰,那是做了决定后的镇定,“我请了长假,就在这里陪你。你需要的是绝对的安静和休养。张妈会负责三餐和打扫,我哪儿也不去。八月份,看你恢复得怎么样,如果爷爷觉得合适,我送你去江南住一段时间。你爷爷有很重要的话要当面跟你说,关于……怎么认识你身上的特殊,怎么用它,更要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不被它伤着。这不是要你学更多,恰恰是要你学会……‘止’。”
Eva安静地听着。她能想象妈妈守在病床前,看着自己毫无生气的样子,日复一日;能理解爸爸在遥远东欧,通过双面镜只能看到女儿苍白睡颜时的焦灼;更能体会这番话背后沉甸甸的分量——那是一个家庭在惊吓过后,试图用最谨慎的方式将她重新护回羽翼下的决心。她想起洞穴里力量被抽空的虚脱,想起醒来后长时间的乏力,想起爷爷信中“根脉难速”的告诫。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我明白,妈妈。我会好好休息。”
那晚,躺在陌生房间(但床单和被褥是从旧居带来的,有着熟悉的气息)的床上,Eva望着天花板上陌生的、带有维多利亚时期风格的石膏纹路。爸爸不在,家是临时的,连谈话的对象也从可能更严肃分析局势的父亲,换成了心有余悸、更关注她身体本身的母亲。但这份沉重的、基于亲眼所见的关爱和后怕,比任何固定的居所都更让她清晰地感到:那个充满了意外、黑暗与极限的二年级,是真的、彻底地结束了。它留下了一些闪亮的徽记,更多的则是需要时间缓缓修复的、看不见的痕迹,以及家人更加周密、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守护。
窗外的伦敦依旧在低沉地嗡鸣,但在这栋临时的、小小的屋子里,一种专注于“恢复”与“平静”的夏日,正在无声地铺展开。未来或许仍有风雨,但此刻,她只需要呼吸,睡觉,让被过度消耗的身心,在母亲的目光和家的庇护下,一点点重新长出力量。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阳光气味的枕头里。腕上的玉佩温温地贴着皮肤,像一句无声的、古老的守护,陪她沉入夏夜无梦的安眠。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以一种缓慢得近乎凝滞的节奏铺开。妈妈每天早上去大使馆,傍晚回来,手里总是拎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Eva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坐在小阳台的旧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从使馆图书室借来的中文小说,目光却常常望着远处公园的树顶发呆。
身体的恢复比想象中更慢。力气一点点回来,走路不再发虚,但那种深层的疲惫感,像浸透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坠在骨骼深处。庞弗雷夫人的药水早就喝完了,妈妈按照指示,每天给她炖些温和的汤水,西洋参、枸杞、红枣,味道清淡,带着草药的微甘。
“你爷爷来信了。”七月初的一天,妈妈提早回家,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信封,嘴角带着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信封里是爷爷手写的信,用的是洒金宣纸,毛笔字工整有力:
“丽华:知你归家,需静养温补。江南暑热湿重,此时长途跋涉,易耗散初聚之气,于恢复不利。不如暂居伦敦静处,饮食清淡,早卧早起,待秋凉气爽,根基稍固,再来不迟。老宅荷花已开,莲蓬渐成,替你留看。勿念。祖父字”
信末附着一张普通的麻瓜彩照:老宅的院子里,那方小池塘里荷叶田田,几朵粉白的荷花正绽开,花瓣上还带着晨露。照片一角,槐树的影子投在水面上。
Eva看着照片,心里那片因为远离家乡而时常空落的地方,被填满了一些,但同时又升起一丝淡淡的失望。不能回去。
妈妈似乎看出了她的情绪,轻轻揽住她的肩膀。“爷爷说得对,”她柔声说,“你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不能折腾。从伦敦飞到上海,再转车转船,太耗神了。等秋天,等你再好些,我们一定回去看爷爷,好吗?”
“嗯。”Eva点点头。爷爷的话总是有道理的。他说此时不宜奔波,那就不去。只是看着照片里熟悉的荷花与槐影,那份属于老宅的、沉静的安宁,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却触不到。
她把照片小心地夹进常看的一本书里。
既然去不了江南,暑假便真的要在伦敦度过了。日子更加规律,也更加寂静。她开始给朋友们写信。
给曼蒂和帕德玛的信内容差不多:伦敦的天气,新住处,身体在慢慢恢复。她没提爸爸在东欧的事。
给哈利的信写得最慢。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悬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三行:
“哈利:暑假我会一直在伦敦,不回国。一切尚好,在静养。祝你假期愉快。Ev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