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火车上他那句“有家人等着,有安静的地方可以去”,但最终没有多问。有些事,问出口可能反而让双方都尴尬。
信寄出后,她等了一阵子。回信是海德薇送来的。羊皮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
“Eva:很高兴收到你的信。我在女贞路,一切都老样子。德思礼一家没把我关碗柜,也没饿着我,这大概算进步。达力还是躲着我走,这样挺好。弗农姨父让我干很多活儿,但至少我能待在房间里看书(如果他没发现我看的是什么书的话)。罗恩写信说邀请我去他家住几周,大概在八月份。赫敏说她父母要带她去法国徒步。你呢?希望你真的在好好恢复,别像赫敏那样总想着提前预习三年级的功课(虽然她可能已经开始了)。保持联系。哈利”
信的最后,他用更小的字加了一句:“P。S。如果觉得太闷,可以给我写信,我回信很快。”
Eva看着那句附言,手指抚过羊皮纸粗糙的边缘。她提笔回信,写伦敦总是阴阴的,但不太热,适合休息;写阳台视野还好,能看见公园的树;写自己每天就是看书、休息,让身体慢慢来。写到一半,她停下笔,想了想,终究没提爷爷信里说的、关于此时不宜远行回江南的原因。那太复杂了,也涉及爷爷那些关于“气”与“根基”的判断,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
她收起笔,想到哈利要在女贞路度过大部分夏天,而自己虽然去不了江南,但至少有妈妈和这个临时的家。这种对比让她心里有些细微的、说不清的滋味。
她把信折好,系在海德薇腿上。雪白的猫头鹰用喙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然后展开翅膀,滑入伦敦灰蒙蒙的天空。
七月的日子缓慢流逝。身体的感觉时好时坏。有些天,她觉得精神好些,能看完一整章书而不觉得累;有些天,那种深层的疲惫又会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让她只想躺在椅子上,看着天空云卷云舒。
妈妈开始计划采购三年级的东西。“庞弗雷夫人说过,你需要彻底恢复后才能进行剧烈活动或耗费心神的学习,但一些基本的准备可以慢慢做起来。”一天晚饭时,妈妈说,“八月中旬之前,我们把该买的东西买齐,然后你就专心休息,等到开学。”
于是,七月中旬一个相对晴朗的上午,妈妈陪Eva去了对角巷。破釜酒吧还是老样子。穿过拱墙,夏日阳光下的对角巷比记忆中更加熙熙攘攘,空气中充满了各种魔法商品的气味和嘈杂的人声。
她们先去摩金夫人长袍店。Eva需要新的校袍——去年的虽然还能穿,但妈妈坚持要买件合身的新袍子。“你在长身体,”妈妈说,“而且去年的袍子……经历太多了。”Eva知道妈妈指的是那些沾染过密室泥污、被魔咒擦破又被细心修补的地方。
在量尺寸时,她透过店铺的橱窗,无意间瞥见街对面的景象。一家专卖珍稀魔法材料和高档文具的店铺门口,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德拉科·马尔福,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浅灰色夏季长袍,面料在阳光下泛着柔滑的光泽。但他此刻的姿态,与Eva在学校里常见的那种刻意挺直、带着傲慢的模样有些不同。他微微低着头,淡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前额,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有些紧,整个人显得……有点僵硬。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位女巫。她身材高挑纤瘦,穿着墨绿色、款式典雅而保守的长袍,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淡金色长发在脑后挽成精致的发髻。她的面容苍白而美丽,却带着一种大理石雕塑般的冰冷与疏离,灰蓝色的眼睛——和德拉科如出一辙的颜色——正平静地注视着儿子,嘴唇微动,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她的手指间正拿着一卷羊皮纸清单,另一只戴着精致手套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德拉科的手臂上。那动作姿态优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般的意味。
是他的妈妈,纳西莎·马尔福。
Eva记得在《预言家日报》上偶尔瞥见的、关于马尔福家族报道中模糊的配图。此刻近距离(尽管隔着一条街)看到,这位马尔福夫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冷冽而高傲的气息,比她想象中更加鲜明。
德拉科似乎简短地回答了一句什么,纳西莎夫人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并未离开儿子,又说了句什么。然后,德拉科抬起了头。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似乎无意识地扫过了街面,恰好与橱窗内正在量尺寸的Eva对上了。
时间仿佛凝滞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德拉科的灰蓝色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点点,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他脸上那种面对母亲时的紧绷与僵硬,被一种猝不及防的错愕所取代,甚至隐隐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狼狈。那表情复杂极了——有被熟人撞见自己此刻略显被动模样的难堪,或许还有一丝因家族近期境况而变得更加敏感的自尊心受挫感,以及……Eva无法解读的、更深的东西。
然而,这失态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几乎是在视线接触的下一刹那,德拉科的下颌线骤然绷紧,脸上所有多余的情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恢复成一种近乎空白、却又刻意显得疏离的漠然。他极其迅速地、几乎是有些生硬地转开了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母亲,嘴唇动了动,仿佛在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对话。
纳西莎夫人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那一瞬间的细微变化。她并未立刻顺着德拉科刚才的目光看过来,而是先微微侧头,用一种平静却充满审视意味的眼神,极快地瞥了儿子一眼,仿佛在评估他这瞬间失态的原因与分量。然后,她才顺着德拉科目光移开前的方向,看似不经意地、姿态优雅地转过头,视线隔着街道,落在了摩金夫人长袍店的橱窗上,落在了Eva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明显的情绪,却像两道冰冷的探针,带着纯血古老家族特有的、居高临下的评估意味。她在Eva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足够看清她的东方特征,她正在进行的寻常采购,以及她身边那位衣着得体、气质干练的麻瓜(或者说,在马尔福夫人眼中可能如此)母亲。没有好奇,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兴趣,只是一种彻底的、将对方置于某种社会坐标体系中进行衡量的冷淡审视。
随即,纳西莎夫人便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她重新看向德拉科,用那种清晰而冷淡的语调说了句什么,然后率先转身,步履从容而坚定地朝着翻倒巷入口的方向走去。德拉科在原地顿了一瞬,目光再未朝长袍店方向偏移半分,他挺直了背脊(那挺直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僵硬),迈步跟上了母亲。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一段微妙而恰当的距离,很快消失在对角巷主街那阴暗的岔路口。
Eva收回了目光。自动皮尺正在测量她的臂长,凉凉的触感环绕着手肘。心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波澜,只是刚才那短暂交汇中,让她对德拉科·马尔福这个人,以及他所处的那个世界,有了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具体、更冰冷的认知。那不仅仅是一个在学校里傲慢讨人厌的同学,那是一个被严密包裹在古老家族规范、沉重期望和近期阴霾中的少年,他的一举一动,甚至一瞬间的眼神,都可能被身旁那道冰冷的目光所度量、所评判。
买完长袍,她们去药店补充基础魔药材料,去文具店买了新的羊皮纸和墨水(她没再买那种特殊的羽毛笔保养墨水,之前的匿名礼物那瓶还没用完)。妈妈还坚持给她买了一支新的、更顺滑的羽毛笔。“三年级作业会更多,需要好用的笔。”
走出店铺时,阳光正烈。妈妈看了看略显疲惫的Eva,又望了望街上喧闹的人流,略一思忖道:“走了不少路,找个地方歇歇脚吧。”
她指的是一家店面不大、却别具一格的店铺。它夹在“蹦跳嬉闹魔法笑话商店”和一家售卖闪烁不定的占卜水晶球的店铺之间,门脸是深色的木头,悬着一块朴素的木匾,上面用中英双语刻着“静心茶舍”,汉字是端正的楷书,英文是流畅的花体。橱窗里没有飞舞的商品或闪烁的灯光,只静静陈列着几套素雅的青花瓷茶具、一些装在玻璃罐里色泽各异的茶叶、干花,以及一两卷摊开的、绘着山水或梅兰竹菊的绢布画。在这片光怪陆离的魔法商业街上,它像一处沉静的留白。
母女俩惊讶对角巷竟然有中式茶馆,同时也感到好奇。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熟悉的、清冽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是上好的茶叶、干燥的草药、或许还有一点点陈年木器和纸张混合的味道,与对角巷惯有的甜腻、皮革或魔药气味截然不同。店里光线柔和,几盏造型古朴的黄铜灯洒下温暖的光晕。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墙角的多宝格里摆放着一些东方风格的小物件:玉雕的瑞兽,陶制的茶宠,紫砂的小壶。只有墙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挂着一个不会动的、镶嵌在普通相框里的老旧黑白照片,照片里是几个穿着旧式长袍的年轻巫师,背景似乎是霍格沃茨的场地,但影像已经有些模糊了。
茶馆里只有两三个客人,看起来都是年长些的巫师,安静地品茶或阅读。柜台后,一位梳着整齐发髻的中年妇人正低头用一把小银秤仔细地称量茶叶。她穿着暗紫色、滚着深蓝色边的中式立领上衣,外面罩着件素色的围裙,动作从容不迫。听到门铃声,她抬起头。
那是一张有着明显东方特征的面孔,眼神清亮而温和。她的目光先落在妈妈身上,随即移向Eva,当看清Eva的面容时,那双眼睛似乎极细微地闪烁了一下,像是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