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离席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在斯莱特林长桌激起了短暂的涟漪。
克拉布和高尔慌忙塞下最后几口食物,面包屑还沾在嘴角,就笨拙地跟了上去。潘西愣了一下,抓起自己的小包小跑着追赶。经过低年级时,潘西立刻挺直背脊,用那种惯有的、尖细的嗓音对旁边几个一年级生说:“看什么看?专心吃你们的饭!”那几个新生吓得赶紧低下头。
克拉布和高尔笨拙地跟上去时,差点带翻椅子。克拉布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司康饼。高尔则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大概是在抱怨没吃完的布丁。
在长桌另一端,西奥多·诺特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的烤鱼,全程没有抬头,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无关。但坐在他对面的布雷司·沙比尼注意到,诺特握刀的手指停顿了比平时更久的一瞬。
Eva收回目光,继续小口喝着南瓜汁。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想起魔药课时他抢走流液草的那个瞬间——指尖几不可察的停顿,还有那双灰蓝色眼睛里翻涌的复杂情绪。
斯莱特林的心思太复杂。
午饭后,Eva如约走向庭院东侧。
那棵老山毛榉树确实偏僻,粗壮的树干需要三人合抱,枝叶茂密,在渐浓的暮色里投下一大片深沉的阴影。树根处裸露的岩石被岁月磨得光滑,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
秋·张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没穿校袍,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抱着膝盖坐在一块较平坦的石头上。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对Eva笑了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这里很安静,适合说话。”秋的声音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Eva在她身边坐下。岩石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温暖,透过薄薄的袍子传来。远处的黑湖波光嶙峋,像散落在蓝色天鹅绒上的钻石。
秋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她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柔和。
“其实……我也没见过那些。”秋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宁静,“我爸妈很少讲具体的事。他们都是从香港移民到英国的,然后我就在这里出生了。”
她弯腰捡起脚边一片形状完好的枫叶,叶脉在光线中依然清晰,“只是偶尔,非常偶尔的时候——比如我爸爸喝多了威士忌,或者我妈妈看到新闻里什么地方又打仗了,才会漏出一两句。”
Eva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爸爸常说,我们家是‘幸运的逃跑者’。”秋轻轻转动着手中的叶子,“我祖父母那一辈,是从广东一个乡镇,跟着逃难的人潮,九死一生才挤上最后一班去香港的船。他们讲的故事里,没有英雄,只有……活着。藏在船舱底,吃发霉的米,看着生病的人被扔下海。”
秋的声音很平静,但Eva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复杂情绪——那是一种与她自己从爷爷和父母那里听到的、关于“入世”、“责任”、“牺牲”的叙述截然不同的记忆。
她顿了顿,将树叶轻轻放在一旁:“后来他们在香港站稳了脚跟,开了家小茶餐厅。再后来,我爸来英国留学,认识了同样来自香港的我妈,就留下来了。”
秋转过头,看向Eva,眼神里有种Eva能深刻理解的情绪——那种在两个世界之间寻找平衡,却总觉得自己不属于任何一边的微妙感受。属于移民二代的、对“根”既向往又带着隔阂。
“我爸妈拼了命地让我融入这里。说一口没有口音的英语,和所有英国小巫师一样读霍格沃茨,交‘正确’的朋友。他们不希望我回头看,觉得那些过去太沉重,是伤疤,揭开只会流血。”
她用脚尖轻轻碾着地上的苔藓:“所以,当他们听说我认识了你……其实有点紧张。我妈还特意叮嘱我,别多问你家的事,也别掺和……‘麻烦’。”
秋沉默了片刻,声音更轻了:“刚来霍格沃茨的时候,有次魔法史课,宾斯教授讲到中世纪焚烧女巫。一个格兰芬多男生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很快转回去了。但我整个晚上都在想那一眼——他是在看我,还是在看‘东方的女巫’?我知道我想多了,可那种感觉……”
秋无奈地笑了笑,这笑容很短暂,很快收敛在阳光里:“我能想象,如果他们听到今天博格特课上的传闻会是什么反应。大概会觉得……你承载的东西太沉重了,不该属于我们这个年纪,也不该被拿出来展示。”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远处猫头鹰棚屋传来扑棱翅膀的声音。
“但是Eva,”秋的声音重新响起,这次更加认真,“虽然我不完全理解你看到的那个画面,也不像你爷爷或父母那样经历过那些选择……可我大概能明白那种感觉。两种文化,两种记忆,在你身体里拉扯的感觉。还有那种……明明想安稳生活,却总被更大的东西、过去的东西,隐隐牵扯的感觉。”
她看向Eva,眼神清澈而真诚:“我想说的是,你不是一个人在这里。也许我们的‘包袱’不一样,但我知道一个人走路是什么感觉。”
微风吹过庭院,带起一阵枯叶的沙沙声。
“谢谢,秋。”Eva轻声说。
秋微微摇头:“唔使客气。只是……如果你需要说话,或者只是安静地坐一会儿,我在这里。”
她们又在树下坐了一会儿,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理解不需要言语,只需要陪伴。
回到拉文克劳塔楼时,公共休息室里人已经不多。很多下午有课的人都去上课了。Eva在靠窗的角落坐下,摊开羊皮纸,继续写斯内普教授布置的论文。
《论魔力枯竭状态下基础药剂熬制的必然失败——以今日课堂为例》。
题目冰冷而直接,像斯内普教授本人一样不留情面。她提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开始写。
写完论文最后一个字,暮色已沉入窗棂。Eva放下笔,笔尖在羊皮纸上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慢慢洇开。她抬手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颈,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禁林的轮廓正被夜色一点点吞噬,黑湖对岸的灯火星星点点亮了起来。
手臂上那道淡红色的细痕,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了。
她将羊皮纸卷起,用细绳仔细系好。桌上,卢平教授给的那包巧克力还静静躺着,牛皮纸的折角被窗缝漏进的风轻轻吹动。
公共休息室的门开了又关,传来几个同学说笑着去礼堂的脚步声。Eva把论文收进书包,站起身。窗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深蓝色的身影,背后是拉文克劳塔楼温暖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