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P社大楼,怎么跌跌撞撞跑到街上,怎么拦下出租车,又怎么冲进医院弥漫着消毒水气味和惨白灯光的急诊大厅。
一片混乱中,穿着各式各样的人影在眼前疯狂闪动,摇晃,变大变小。最后,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张在送往急诊室路上,被蓝色布帘半遮住的推床,和床单下那个过于瘦小的轮廓。
“在贤……”他嘶哑地喊了一声,扑过去,却被送床的护士拦住。
“家属请冷静!请不要妨碍抢救工作!”
抢救?车祸?怎么会?在贤这个时间应该在家写作业,或者已经睡了才对!
警察走了过来,语气公式化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初步调查,孩子是在附近一处偏僻路段被发现的,当时已经昏迷。”
“肇事的是一辆酒驾车辆,司机当场逃逸,我们正在追捕。但根据现场痕迹和……和孩子身上的情况看,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警察的目光示意性地扫过角落里那几个少年。金侑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血液瞬间冻结。其中一个少年,脸上带着明显的抓痕,眼神躲闪。
“他们……”金侑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们对在贤做了什么?”
班主任走上前,嘴唇哆嗦着:“警官,金先生,我们也是刚知道。这几个孩子,可能……可能长期对在贤有一些不恰当的行为。今天放学后,他们……”
后面的话,金侑一听不进去了。他猛地推开拦着他的护士,冲到推床边,颤抖着手,轻轻掀开了盖在弟弟身上的白色被单。
只一眼。
只一眼,他就觉得自己的灵魂被硬生生剜了出来,扔进冰窟里。
那具瘦小的身体上,遍布着青紫的瘀伤,新的叠着旧的,有些地方皮肉翻开,渗出暗红色的血。
手臂,小腿,甚至有肋骨处,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脸颊红肿,嘴角破裂,额角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还在渗着血。这根本不是一场单纯车祸能造成的!
他的在贤,他的在贤!
高烧。车祸。霸凌。酒驾。
这些词汇像淬毒的冰锥,一根根钉进他的太阳穴。
“他身上有很多旧伤,”正抢救的医生急匆匆拿来设施,语气凝重,“营养不良,抵抗力很差。送来时体温超过40度,已经出现感染性休克的迹象。再加上严重的外伤和多处骨折。我们正在全力抢救,但,请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什么心理准备?
金侑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骤然风化的石像。他看着弟弟紧闭的双眼,苍白如纸的小脸,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世界在此噤声,没有了丝毫色彩,只剩下眼前这片惨白和青紫,还有鼻尖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和血腥味。
时间变成了一把钝刀,剐蹭着每一根神经。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抢救室的灯一直亮着,那红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灯灭了。
门打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疲惫和一丝未能掩藏的遗憾。他看向金侑一,张了张嘴。
金侑一没等他说出口。他什么都明白了。从看到弟弟身上那些伤的那一刻起,他就都明白了。
腿脚一软,那么瘦弱的人直接跪倒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光滑的地面。没有哭喊,没有嘶吼,只有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死了。
他的在贤,那个会拉着他的衣角说“哥,我害怕”的在贤,那个会把省下的饭团偷偷塞给他的在贤,那个身上总是带着细小伤痕却努力对他笑的在贤。
死了。
死在霸凌者的拳脚和恶语里,死在四十度的高烧里,死在一场恰好路过的酒驾车轮下。
荒谬得像一场最劣质的恶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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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阴沉,飘着冰冷的雨丝。墓地偏僻而简陋,葬礼更是寒酸到可怜。在贤的葬礼,浓烈的黑色能把活生生的人咬碎。
金侑一没想过那个男人会来得这么快——父亲金成浩,不是作为悲痛的长辈,而是作为另一个噩耗的传达者。
他眼窝深陷,身上酒气混着多日未洗漱的酸臭,拽着金侑一的胳膊,眼神浑浊而疯狂:“钱!赔的钱呢?肇事方赔的钱呢?拿来!老子欠的债再不还就要被砍死了!”
金侑一甩开他的手,像甩开一摊令人作呕的秽物。
他看着这个给了他生命,也给了他无尽痛苦和耻辱的男人,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