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永丰县迎来了第一场瑞雪。
噼啪作响的灶火,氤氲蒸腾的热气,王家年夜饭的筹备正进入最后阶段。
王桃是腊月二十八那天回来的,秋收后她又回了李家村继续蒙学,个子蹿高了一截,眉眼间的书卷气更浓了些,一回来又叽叽喳喳说着学馆的趣事。
王树则是除夕傍晚,踏着雪回到了家中。
当他推开小院那扇熟悉的木门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怔了怔。
院子里是用红纸糊的简易灯笼,虽不精致,却透着浓浓的年味。正堂窗户贴上了窗花。灶间传来母亲和大姐的说笑声,夹杂着锅铲碰撞的脆响。父亲正在院角劈着过年用的硬柴,桃妹则在打扫最后一点积雪。
正在他愣神的功夫,王老实看见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树儿,回来啦!快进屋,外头冷!”
家人一边与王树打着招呼,一边忙着手中的活。
这一切,繁忙、温暖、充实,与以往过年被愁云惨雾笼罩的家,已截然不同。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菜式丰盛。炖得烂熟的整只鸡,油光红亮的大块扣肉,炸得酥脆的鱼,自家做的豆腐丸子,清炒的冬笋。主食除了白米饭,还有李氏特意蒸的米糕。当然,少不了压轴的精品巧酥,用最普通的盘子装着几枚,取其团圆之意。
王树看着满桌的菜肴,再看看父母脸上舒心的笑容,大姐有条不紊地照顾着每个人的碗碟,妹桃叽叽喳喳的与幼弟说着什么。
他心中感慨万千,端起装满米酒的粗陶碗,声音有些发哽:“爹,娘,大姐,桃妹,佑弟,这一年,家里……变化太大了。我……我这做儿子的、做大哥的,没能在家里分担,反倒让家里为我操心……”
王老实摆摆手,打断了儿子的话:“说这些干啥。你在外头好好念书,就是给家里最大的分担。家里现在……挺好。”
李氏抹了下眼角,笑着给儿子夹了个鸡腿:“快吃,都是你爱吃的。家里现在宽裕了,你安心念你的书,别的不用惦记!”
王杏微笑着,又给王树夹了一块肉:“小树,家里的事,有爹娘和我呢。你只管朝着你的路走。”
席间,话题自然绕不开给家庭带来巨大变化的营生。王杏挑着能说的,简单讲了低端线的稳定,也含蓄地提了提高端线。至于具体如何运作、利润几何,她则一语带过。
但即便如此,已足够让王树、王桃听得心潮起伏。
年夜饭在温暖的气氛中结束。姐妹俩收拾碗筷,其他人则围坐在正堂的火盆边烤火。
等姐妹俩收拾完碗筷,一起烤火时,王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大姐,那雅致巧酥……究竟是如何做到让陈老爷都青眼有加的?还有,家里这般经营,周家那边……”
王杏看了王佑一眼,王佑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王杏便不再隐瞒,一一道来。
这番详细讲述让王树和王桃听得震惊不已。
王桃跳起来兴奋的说道:“爹、娘、大姐、佑弟你们太厉害了!”
王树久久无言。
这个家,在他埋头苦读的时候,已经以一种他陌生的营生方式,悄然蜕变、成长,并为他构筑起了一个坚实的后盾。
混合着愧疚、感激、震撼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
过了年,王树并未立刻返回李家村。
他渐渐发现了更多不同,大姐处理事情有条不紊,走亲戚以及刘栓、刘柱兄弟过来拜年时,与他们交谈言语从容,隐隐已有‘当家的’风范。
父母虽然依旧话不多,但偶尔谈及家中事务,也会说出些颇有见地的话来。
王佑自然不用说,他在王树面前,已无需隐藏。
兄弟俩时常在院中晒太阳,王树想起院试中一道关于‘钱法’的策论题,自己当时答得中规中矩,却总觉得未能切中要害,便向幼弟‘探讨’:“。。。。。。当时只想到要稳定币值、严防私铸,却总觉得流于表面,未能深入。佑弟,若是你,会怎么想?”
王佑正用石子摆弄着一个简单的图案,闻言稚嫩的声音响起:“钱嘛,就是大家约定好用来换东西的石头片片或者小金属块。”
王树一愣,这说法……倒是直白。
“既然是约定好的,那就要大家都认,都愿意用它换东西才行。光官府说它值多少不行,得种田的、卖布的、打铁的……所有人都觉得它值,它才有用。如果官府今天说这个值一百,明天又说只值八十,或者有些人能偷偷造出一模一样的,那大家就不敢用它了,宁愿回去用谷子换布、用布换盐。”
他抬起头,看着大哥:“所以,钱法的关键,或许不只是朝廷怎么管钱,更是怎么让天下人都信这个约定,怎么让这个约定不被随便打破。比如,收税的时候只收这种钱,发俸禄的时候也只发这种钱,让大家不得不信、不得不用。再比如,谁偷偷造□□,就罚得很重很重,让大家不敢造。还有……”
王佑停顿片刻又举出一个例子:“额。。。。。。就像咱们家的巧酥,大家认它值一文半,是因为它实在、顶饿、味道好。如果哪天咱们偷工减料,或者别人也能做出一模一样还更便宜的,大家就不认了。”
关于水利,王佑会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引,修渠不如顺势”;有时是关于吏治,他会嘟囔“当官的也是人,也要吃饭养家,光讲道理不行,还得让他们吃饱了、有盼头,才不容易贪”;有时。。。。。。
每一次,王佑都是说着最朴素的道理,却总能精准地戳破王树在经义文章中形成的某些思维定式或盲点,为他打开一扇全新的窗。
王树听完后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也感到了沉甸甸的责任。幼弟是‘神童’是福,也是祸。他必须更快地成长,取得功名,才能在未来保护好这个家。
正月初八,王树收拾行装,准备返回李家村。临行前,他将王佑叫到一边,郑重地摸了摸弟弟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