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弟,家里……辛苦你了。大哥……会尽快考上秀才,到时候,咱们家就更不一样了。”
王佑仰起小脸,看着大哥眼中那份守护之意,露出笑容。
“大哥,路上小心。家里,有我呢。”
这话从一个六岁孩童口中说出,如有外人听到,只会觉得无比好笑,可王树则是用力点头。
三月初,春寒料峭,永丰县却已悄然传开一则雅闻。
据刘栓带回的消息,雅致巧酥不仅因其精巧美味,更因雅致之名与读书人的身份相契,加之由陈士诚这等体面乡绅处流出,县学几位廪生大人在文会雅集时,案头常备几枚,佐清茶,论诗文,竟成一时风尚。
这风潮带来的,除了名气,更有暗流。
这日,刘栓匆匆赶到松岗小院,神色间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与不安。
“杏丫头,王叔,陈老爷今日唤我去,话里话外,探听之意甚浓。”刘栓声音低沉,“他先是夸咱们东西做得好,县学里都传遍了,给他长了脸。接着便叹,说如此雅物,产量却如此稀少,每每有至交好友索求,他都难以周全,甚为苦恼。”
刘栓继续道:“他问我,这制作巧酥究竟是何方高人?可否引荐?他愿以厚礼相聘,或出资合作,在镇上开一家专门的铺子,将这雅致巧酥做大,也好让更多雅士得以品鉴。”
话说得漂亮,但背后的意思谁都明白。
王杏沉吟片刻,问:“栓子哥,你怎么回的他?”
刘栓道:“我只推说,我那世交性情孤僻,不喜见生人,更不愿受拘束。”
“他信了?”
“面上是信了,却让我务必代为转达他的诚意。但我看他那眼神……”刘栓摇摇头,“怕是不全信,也只是暂且按捺。如今这巧酥名声渐起,利润又厚,他起了掌控之心,也是人之常情。”
送走忧心忡忡的刘栓,王杏回到屋内,王佑正坐在窗边,将外面的对话听在耳中。
王杏在他对面坐下:“佑弟,陈老爷这边,怕是拖不了多久了。他若真铁了心要查,栓子哥未必挡得住。”
王佑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意外,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沉静。
“大姐,我们之前商量的事,该动一动了。”
“去县城?”
“嗯,时机到了。”
王佑条理清晰地说道:“陈老爷起了贪心,是危机,也是机会。逼着我们不能再安心藏在他身后了。但直接翻脸不明智,我们得自己先立起来。”
“可小树那边……”
“我仔细想过,也对过往看到的旧书杂记反复推敲。本朝并非一味抑商,朝廷用度浩繁,盐茶市舶之利,商税亦是重要来源。有功名的商人或商贾子弟考取功名者,虽会受些清流议论,但朝廷律法并无明文禁止,实际为官者亦有人在。只要我们家根基干净,不行诡诈,不涉诉讼,大哥前程不会因我们开店而受到阻碍。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更稳:“何况,等大哥有了功名,我们这雅致之名,反而可能成为佳话,而非污点。重要的是,我们要把铺子开在对的地方,卖给对的人。”
王杏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靠近县学、衙署那些地方?专做读书人和官宦人家的生意?”
“对。”王佑点头,“开铺子,不是为了卖更多,而是为了立旗。告诉所有人,这雅致巧酥有正经来处,是体面营生。也告诉陈老爷,我们感念他最初的引荐之情,愿意继续合作供他一部分货,但源头,不能由他独占。”
他说出了完整盘算:
其一,立名正身。在县城开一家店铺,不必大,重在格调。将雅致巧酥从一件神秘的馈赠佳品,转化为一种可公开、可持续购买的高端茶点。这能有效化解被陈老爷垄断的风险,并将产品的声誉与店铺本身绑定。
其二,借势自保。店铺若能在县学、文房店铺聚集之地立足,天然便受到文人清议的关注。刘栓提及的‘书铺、文房铺子东家甚至官府大人’的求购意愿,就是无形的势。陈老爷想独占,就得掂量掂量,硬抢会不会得罪这些已经形成习惯的雅客。
其三,长远之基。这铺子将是在县城立足的第一个据点,不仅能稳定销售高端产品,更能作为一个窗口,接触更广阔的信息和人脉,为大哥乃至未来铺设更多可能。
“所以,我们得先去县城看看。”王佑总结道,“看看铺面行情,看看风声虚实,也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契机。最好,能在中秋之前落定。中秋是团圆佳节,亦是文人雅集、官场应酬频繁之时,是再次打响名头的绝好时机。”
王杏听得心潮起伏。幼弟的思路总是如此清晰,将危机拆解,转化为向前一步的阶梯。
“好。”王杏站起身,眼中恢复了平日的果决,“这事宜早不宜迟,这两天我们抽个时间去县城。不过,佑弟,这事……要告诉小树吗?”
王佑想了想,摇摇头:“暂时不必,等我们看得差不多了,有了切实计划,再告知大哥不迟。”
王杏点头,忽然又想起一事:“那陈老爷那边,让栓子哥如何回复?”
王佑微微一笑:“让栓子哥继续拖延,待店铺落实再回复感念陈老爷提携之恩,为表歉意与诚意,愿每月提供三盒,以最优惠之价专供陈老爷,由他自行馈赠或处置。”
王杏眼睛一亮:“我明白了,这就去跟爹商量。”
趁天色还早,王老实听完后便揣着十余枚铜板去了邻村。当初送他回家的张老汉每隔七八日会砍一车柴去县城卖。王老实递上铜板,说家里两个孩子想去县城见识见识,搭个顺风车。张老汉掂了掂铜钱,承诺会将他们安全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