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现在回头再说男爵、布里肖和我正朝韦尔迪兰府邸走去。“我们在多维尔见过的您那位希伯来朋友,”男爵转过脸来对我说,“他现在怎么样?我想过,如果您高兴的话,我们不妨哪天请他吃个晚饭。”其实德·夏尔吕先生尽管雇了侦探不知羞耻地对莫雷尔的一举一动严密监视,俨然就是丈夫或情人的做派,但他也从不错过任何搭识别的小伙子的机会。对莫雷尔的监视,他是让一个老仆人去一家侦探事务所找的人,此事做得颇不谨慎,一时间下人们人人自危,都以为有人在监视他们,有个女仆吓得都不敢上街,生怕侦探跟在后面盯梢。那个老仆人说:“她要怎么着就随她呗!谁会费那工夫费那钱,去盯她的梢啊!她还来劲了,以为自己干什么人家挺在乎呢!”他这么连讥带讽地嚷嚷,是因为他虽说没有主人的那份兴趣,但对男爵死心塌地、唯命是从,他为主人的那份兴趣跑前跑后,弄到后来,说起主人的兴趣简直就像在说自己的兴趣一样。“他是个忠心耿耿的好人。”德·夏尔吕先生这样评价他,这是很自然的,因为我们真正欣赏的人,不光要自己有种种值得称道的德行,还要能毫无保留地把它们用于为我们的癖习服务。况且,涉及莫雷尔的事,能让德·夏尔吕先生感到嫉妒的只有男人。女人根本不会激起他的妒意。这几乎是适用于夏尔吕之流的普遍规律。他们心上的男人爱上一个女人,那并不妨事,事情犹如发生在非我族类身上(老虎再怎么着,不干狮子的事),他们不会觉得碍事,只会更加放心。当然,有时候在那些把性欲倒错看得很神圣的同性恋者眼中,这种相爱令人恶心。他们会责怪自己的朋友误入歧途,不说是背叛,那也是堕落吧。要不是男爵,换一个别的夏尔吕,看见莫雷尔跟一个女人有那种关系,他肯定愤慨不已,就好比在一张海报上看到,以演奏巴赫和亨德尔作品著称的小提琴家,居然演奏起普西尼来了。就为这个缘故,那些年轻人才肯看在钱的面上,来接受夏尔吕之流的爱,信誓旦旦地说“搞女人”只会让他们觉得恶心,就好比对医生说他们从来不喝酒,只爱喝矿泉水。但德·夏尔吕先生在这一点上,还跟一般情况稍有不同。他喜欢莫雷尔的一切,莫雷尔在女人身上的成功,非但没使男爵觉得不安,反而像他在音乐会或牌桌上的成功那样让他感到高兴。“您知道吗,他在搞女人哪。”他对朋友说这话的口气既像揭发,又带点儿愤慨,或许还带几分妒羡,但很明显是称赞。“他才了不得呢,”他接着说,“他所到之处,最抢眼的妓女都对他另眼相看。他到哪儿都是风头出尽,不光在剧场里,在地铁里也一样。我都给烦死了!每次和他一起到餐馆去,侍者至少要给他递来三个女人的情书。还净是些漂亮女人。不过,这也不奇怪。我昨儿瞧着他,就明白人家是怎么回事了,他可长得真俊,简直就像布隆奇诺[111]画里的人儿,实在太正点了。”不过,德·夏尔吕先生喜欢让人知道他爱莫雷尔,而且喜欢说服别人——也许是说服自己——莫雷尔也爱他。男爵想方设法把莫雷尔随时带在身边,尽管这个毛头小伙子在他出席的社交场合说不定会捅些娄子,他也照带不误:这是一种自尊心在作祟。因为(情况往往是这样,有些外表庄重、爱赶时髦的先生为虚荣心所驱使,宁可抛下既得的社会地位,带着一个情妇抛头露面、招摇过市,而那一位,不是交际花就是坏名声在外的夫人,反正都是上流社会不肯接纳的主儿)他的自尊心已经大大膨胀,一个人自尊心膨胀到了如此地步,就会不遗余力地去摧毁业已达到的目标,这或许是为爱所迷,觉得(只有他自己觉得)自己与所爱的人的关系,自有一种值得炫耀的魅力,又或许是由于他在社交生活方面的抱负业已实现,所以这股热情渐渐在消退,好奇心开始转到跟女仆相好之类的爱情之上,由于这种好奇心更接近柏拉图式,其耗神费时之程度,与其他好奇心相比,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至于其他那些年轻人,德·夏尔吕先生认为,就他对他们的兴趣而言,莫雷尔的存在并非一个障碍,非但如此,莫雷尔作为声名鹊起的小提琴家,以及方露头角的作曲家和记者,在有些时候还会是对他们的一种**。有人向男爵介绍一位身材不错的年轻作曲家,他跟人才寒暄几句,就会把话题引到莫雷尔的天赋上去。“您呀,”他对初次相识的作曲家说,“真该把您作的曲子给我带来,好让莫雷尔在音乐会上或巡回演出时演奏它们。为小提琴写的好曲子太少了!能找到新曲子,那真是运气了。在国外,人家在这方面挺重视的。即使在外省,也有好些这样的小乐团,他们对音乐的热爱和表现出来的才能,都让人感叹不已。”由于布洛克说过他偶尔也写写诗(他说这话时讪讪地笑着,他在想不出别出心裁的妙语时,习惯以此掩饰自己语言的平庸),所以德·夏尔吕先生有一次看似有口无心地(因为他的原意无非是钓住那些年轻人,其实莫雷尔是不大会真那么做的)对我说:“请告诉这位年轻的犹太人,既然他也写诗,那就让我带给莫雷尔呀。对一个作曲家来说,最苦恼的事就是找不到漂亮的诗句来谱曲。要不,改写成歌剧歌词也行。这也还是挺有点意思的,诗写得好,又有我的保护,再加上一系列情况下种种因素的机缘巧合,小有成功是不难实现的,当然其中首要的因素是莫雷尔的才华。他现在作曲成果颇丰,写作也很勤奋,而且出手不凡,这我下面还会跟您讲。至于他的演奏天才(这方面您知道,他已经完完全全是一位大师),今儿晚上您就会看到这孩子演奏凡特伊的作品有多出色。他让我倾倒,在他这年纪,对音乐已经有如此深刻的理解,看上去却还不脱孩子气,像个中学生!哦!今晚只是一次小范围的彩排,正式演出放在几天之后。当然今天的场合要高雅得多。所以我们很希望您能光临。”他说话间,用了我们,想必国王就是这么说话的:我们希望。“鉴于节目非常精彩,我建议韦尔迪兰夫人分两场演出:一场放在几天以后,届时她可以邀请所有的亲朋好友出席;另一场在今儿晚上,这一次用法律术语来说,女主人被剥夺了权利。请柬由我来发,我邀请了别的圈子里的一些有趣的人物,他们可能对夏利会有用,韦尔迪兰夫妇想必也高兴结识他们。可不是,由最出色的提琴家演奏最美的乐曲,真称得上是赏心乐事,可是倘若听众净是些街对面的针线商或街那头的杂货铺老板,那演出气氛准会沉闷得像捂在了棉花里。您是了解我对社交圈人士智力水平的看法的,不过他们毕竟可以起某种相当重要的作用,不如说,报刊在发生公众事件时所起的作用,也就是说,传播的作用。您当然明白我的意思,比如说吧,我邀请了嫂子奥丽阿娜;她来不来还不一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她来了也听不懂。不过没人真要她听懂,那是强人所难,我要的是她说话,这恰恰是我们所需要的,而这事她准能干好。结果就是,到了明天,莫特马尔夫妇家的客厅里一扫针线商杂货商在场的沉闷空气,谈话变得活跃起来,奥丽阿娜绘声绘色地给大家讲述,她怎么听一个叫莫雷尔的人演奏得让人入迷,等等。未受邀请听演奏的人就会大动肝火,扬言说:‘巴拉梅德莫非觉得我们还不够格;你倒是瞧瞧,他请的都是些什么人哪。’这种相反的意见,跟奥丽阿娜的称颂一样管用,因为‘莫雷尔’的名字反复出现,就像一篇翻来覆去念了十遍的课文,就此印在了脑子里。这一系列情况,对艺术家,对沙龙女主人,都是很有好处的,就像演出装了个喇叭,远处的听众也能听得见了。这的确很值得。您会看见他真的进步不小。我还发现他另外有个天赋,亲爱的,他写东西下笔如飞,像个天使。一点没错,就像个天使。
“我曾经想过,您既然认识贝戈特,也许可以提醒他注意一下这位年轻人写的文章,反正,这样说吧,您不妨帮我一起创造一系列条件,为一位双重的天才铺好路,他既是音乐家也是作家,有朝一日名声说不定不在柏辽兹之下呢。至于怎么跟贝戈特说,您自然是知道的。您看,名人有许多别的事情要考虑,他们听惯了奉承,所以往往想到的只是他们自己。不过贝戈特的确既朴实又乐于助人,他想必能把莫雷尔的小文章推荐到《高卢人报》,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让他们发表。这些专栏文章写得既幽默,又有音乐品位,的确很有文采。要是夏利的小提琴还能添上一支安格尔的画笔[112],那我就太高兴了。我自己也明白,只要事关莫雷尔,我就容易情绪激动,夸大其词,就跟带宝贝儿子来考音乐学院的妈妈们一个模样。怎么,亲爱的,这您不知道?这说明您还不了解我的性格,我相信了一个人,就会一信到底。我可以在考场门口站上几个小时,心里美滋滋的像个王后。回过头来说贝戈特吧,他对我明确地说过,莫雷尔的文章确实写得很好。”
其实德·夏尔吕先生经斯万介绍,早就认识贝戈特,也去拜访过贝戈特,希望他能推荐莫雷尔在哪家报纸上开个专栏,写些带有幽默色彩的音乐评论小品。德·夏尔吕先生去贝戈特家时,心里总不免有些歉疚,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虽说很推崇贝戈特,却从没专程去看望过他,每次去总是仗着贝戈特对自己的学识和社会地位二者参半的敬意,去为莫雷尔,为莫莱小姐,为别的什么人去先容,去说项。把自己的社会关系全用于这一目的,德·夏尔吕先生已经习以为常,不过,要对贝戈特这样做,多少让他觉得心里有些不安,因为他觉得贝戈特不像一般社交界人士那样功利,对他理应另眼相看才是。但是他平时实在太忙,一件事情,要不是他觉得非做不可,比如说事情关系到莫雷尔,他是不可能抽出时间去做的。何况,他本人已经够聪明了,所以跟一个聪明人交谈,不会让他觉得有多大兴趣,跟贝戈特交谈尤其如此,对男爵而言,贝戈特显得文人气息太浓,属于另一个圈子,跟他的观点容易相左。贝戈特呢,他对德·夏尔吕先生来访的功利目的看得很清楚,但并不怪他;因为他这人,虽说做不到花很多时间去对人表示关切,但是他愿意看到别人开开心心,他善于体谅对方,并不想以训人为乐。对于德·夏尔吕先生的癖习,他完全不敢恭维,但又觉得这是一种个性色彩,它究竟正当不正当,对一个艺术家而言,并不在于它是否提供了道德楷模,而在于它令人想起的究竟是柏拉图还是所多玛[113]。
有件事德·夏尔吕先生没告诉我,那就是一段时间以来,他学17世纪那些不屑于在诽谤别人的文章上签名,更不屑于亲自动笔的爵爷的样,指使莫雷尔用泼脏水的下三烂手法写了几篇小文章,登在报上,矛头直指莫莱侯爵夫人。这种东西,其蛮横无礼让一般读者都觉得看不下去,对那位少妇而言,就更让她伤心得无以复加。她还是从字里行间看出了只有她才能发现的蛛丝马迹,原来这些文章里巧妙地引用了她写的信中的一个段落,内容一字不差,但是断章取义,移花接木,其狠毒程度绝不亚于寻衅复仇。少妇饮恨而亡。“然而在巴黎,”巴尔扎克想必会这么写道,“每天都有一种众口铄金的报纸,其凶险甚于铅印的报纸。”我们下面会看到,由于这份爱嚼舌头的小报,夏尔吕终有一天颜面扫地,风光不再,而原先及不上这位前保护人百万分之一的莫雷尔,却声名鹊起,崭露头角。这种文化时尚,起码并不势利。它天真地认定夏尔吕虽有才华,但简直不值一提;莫雷尔虽然愚笨,却自有不容置疑的威望。男爵在那些无情的复仇中,自身也不清白。苦涩的毒液大概正是这样分泌出来的,每当他怒火中烧时,嘴里便会溢满毒液,两颊便会发出黄疸。
“真希望他今晚能来,好听听莫雷尔演奏他的拿手曲目。不过他平日里深居简出,我想是不想让人打扰他,这也是有道理的。可您这位漂亮小伙子,在孔蒂河畔也很少看得见您的身影。您去得不多啊!”我说我一般都跟我表妹一起外出。“您倒是瞧瞧!人家是跟表妹一起出去,够纯情吧!”德·夏尔吕先生对布里肖说。然后他又对我说:“可我们没想让您交代您做些什么,我的孩——子。只要是有趣的事儿,您尽管去做就是了。只可惜我们是给撂在一边喽。不过您眼光还真不错,您那位表妹,的确很迷人,您去问问布里肖看,他在多维尔那会儿,整天说的都是她。今晚她不能来,真是太遗憾了。可没准儿您还是不带她来为好。凡特伊的奏鸣曲写得是不错,但我今儿早晨听夏利说,作曲家的女儿和她的女友大概会来,这两位都是坏名声在外的人物。一个姑娘背上那样的名声,可就够麻烦喽。对我邀请的客人来说,这也难免使他们难堪。不过好在我请的女客大都上了年纪,所以其实对她们不会有什么影响。这两位小姐,按说是要来的喽,除非有那么个情况让她们来不了,因为今儿下午韦尔迪兰家有场排练,她俩一准去了那儿,而韦尔迪兰夫人邀请的净是些讨厌家伙,那些人连同她那一家子,今晚我们是谢绝光临的。这不,晚餐前夏利刚对我说,我们统称为凡特伊小姐的那两位姑娘,原以为她们是一定会来的,结果真的没来。”我骤然想起阿尔贝蒂娜下午说她要一起来(其实,当时我只是听她这么说,她之所以会这么说的原因,我是后来才明白的),把这事跟凡特伊小姐和她女友要来的消息(这原先并不知道)联系起来,心头感到一阵剧痛,但尽管如此,我还保持着头脑的清醒,注意到德·夏尔吕先生几分钟前还对我说过,他从早晨以后就没见过夏利,现在却在无意间漏出这么一句,让我知道他晚餐前刚见过夏利。我内心的痛苦在脸上流露了出来。“您这是怎么啦?”男爵问我,“脸色都发青了。来,我们进去吧,您受凉了,气色很不好。”
我对阿尔贝蒂娜的德行操守有所怀疑,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德·夏尔吕先生刚才这番话,又唤醒了我的疑心。早已有许多别的疑点钻进了心扉;每次出现一个新疑点,总以为那么些疑虑已经到了饱和的程度,再也容不下新的东西了,然而到头来,总能为这新的疑点腾出地方来,而它一旦被引进内心深处,就会遭遇各种抗衡的力量——有那么些主张信任的意愿,有那么些袒护忘却的理由,结果没几个回合,很快就会达成妥协,我们也就不再理会这个疑点了。但是,这种疑心还是作为一种尚未愈合的创伤、一种痛苦的阴影留了下来,它是欲望的另一面,两者属于同一范畴,它跟欲望一样,占据着思绪的中心,犹如从浩渺的远处,给我们的心绪传来淡淡的忧愁,而且也像欲望有时会带来出处不明的欢愉一样,只要有东西可以跟我们对心爱的女人的思念沾上边,立时就会涌现出这样的欢愉。然而,每当一个新的疑点完整地进入我们的心扉,痛苦就会苏醒;就算我们几乎立刻对自己说:“我能解决,我会有办法不让自己痛苦的,那不会是真的。”那也不管用,就在那一瞬间,我们已经感受到了痛楚,仿佛相信了这怀疑是真的一样。倘若我们光长着个身体,只有胳膊和腿,生活就会容易得多。不幸的是我们身体里还有个小小的器官,我们管它叫心脏,它是某些疾病的对象,在这些疾病的进程中,它会对有关某人生活的一切事物无比敏感;而且在此期间,谎话——这东西本身并不伤人,我们轻松愉快地生活在谎言中间,无论那是我们自己说的,还是旁人说的谎——会来自某人,使这颗小小的心脏(我们有时恨不得让外科医生动个手术,把它摘掉完事)经受难以忍受的病痛的折磨。更别说大脑了,发病期间,我们的思维再怎么反复进行推理论证,也减轻不了病痛,就好比牙痛发作时,聚精会神的思考无济于事一样。诚然,这个人对我们说谎是有过错的,因为她对我们发过誓要永远对我们说真话。可是我们凭自己和别人的经验知道,这样的赌咒发誓并没有多少价值。然而,即使一个女人明摆着是在对我们说谎,我们还是会愿意去相信这些谎话,因为我们看中的并不是她的德行。没错,早晚有一天她会不需要再对我们说谎——到我们的心对谎言感到漠然之时——因为我们已经对她的生活不感兴趣了。这一点我们很清楚,但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心甘情愿地为她献出自己的一切,或者为她殉情自尽,或者先杀了她而后被判死刑,或者更简单,仅仅是在若干年内为她挥霍光所有的财产,然后因为一贫如洗,不得不自杀。而且,即使我们在恋爱时感觉很宁静,其实心中的爱情始终处于一种不稳定的平衡状态。一点小事,就足以让它置于幸福的位置,我们变得容光焕发,不仅对心爱的人满怀柔情,而且凡是使我们在她眼中显得有价值、保护她免受种种蛊惑的人,都会感受到我们的温情;我们自以为心绪很平静,但只消一句话——“吉尔贝特不来了”或者“也请了凡特伊小姐”——我们准备上前拥抱的幸福,刹那间会**然无存,太阳顷刻间会躲进云层,罗盘方位标顿时会转向,内心也会在瞬间风云突变,雷电交加的暴风雨总有一天会让我们抵挡不住。到了那一天,心灵会变得如此脆弱,我们的挚友会为我们担忧,不明白这些小而又小的事,这些微不足道的人,何以会把我们折磨致死。然而他们又能怎么样呢?如果一个诗人得了传染性肺炎,已经奄奄一息,难道他的朋友们能去向肺炎球菌求情,说这位诗人如何才华横溢,恳请它放过他吗?我对凡特伊小姐的怀疑,绝不是最近才有的。但即便如此,下午由莱娅和她女友激起的嫉妒,已经把这怀疑给打消了。特罗卡代罗的险情一旦解除,我便体验到一种完完全全的安宁,而且以为以后永远如此了。可是对我来说,真正全新的疑窦,却来自安德蕾在一次散步时对我说的话:“我们只是随便逛逛,没遇见别人。”我知道情况并非如此,凡特伊小姐肯定在韦尔迪兰夫人那儿跟阿尔贝蒂娜碰过面。现在我已经允许阿尔贝蒂娜单独外出,她爱上哪儿就让她上哪儿,我但愿能把凡特伊小姐和她女友幽禁在一个地方,确保阿尔贝蒂娜不跟她们见面。原来,嫉妒通常总带有局部性,发作部位时隐时现。一则,嫉妒可能由焦虑延伸而来,这种焦虑来自我们的女友可能爱上的这个或那个人;二则,我们的思维容量过小,只能理解我们所能想象的那些事情,而对其余的事情唯有茫然,从而也就无从为之痛苦了。
我们正要走进韦尔迪兰府邸庭院的当口,萨尼埃特[114]赶了上来,他刚才没有认出我们。“我瞧见你们有一会儿了。”他喘着气对我们说,“我竟会犹豫,可奇怪否?”他觉得“奇怪不奇怪”的说法是不对的,所以对古色古香的说法有一种很夸张的偏好。“你们都是我愿与之结交的朋友噢。”他那张始终带有愁容的脸,仿佛被暴风雨来临前的青灰色天光照亮了。今年夏天他还只是在遭到韦尔迪兰先生叱责时,才会气喘吁吁,可现在却常常如此了。“我听说凡特伊有首未曾发表的曲子,将由几位杰出的艺术家演奏,其中尚有莫雷尔呢。”他说道。
“什么叫‘尚有’?”男爵问道,“尚”字在他听来有不以为然的意思。
“咱们的朋友萨尼埃特,”布里肖赶紧出来打圆场,“颇有些好古的文人习气,他说的‘尚’,就是咱们现在说的‘尤其’。”
我们步入府邸前厅时,德·夏尔吕先生问我是否在写东西,我回答说没在写,这一阵却对旧银器和瓷器很感兴趣,他对我说像韦尔迪兰夫妇家这样漂亮的银器和瓷器,别处很难见到,还说我可以在拉斯普利埃尔城堡见到它们,因为这对夫妇声称收藏品也是朋友,着魔似的搬到哪儿就把它们带到哪儿。他告诉我,要让我在一个晚上看遍所有的藏品,也许不大方便,不过要是我喜欢看什么东西,他可以让他们拿出来给我看。我请他千万别这样做。德·夏尔吕先生解开大衣纽扣,脱下帽子;我看见他的头顶有几处地方已经是银白色了。但正如一丛珍贵的灌木,不仅秋光为它染上斑斓的色彩,人们也为部分叶片裹上棉絮,在枝干上涂上石灰水,德·夏尔吕先生头顶上的白发斑驳杂陈,也和脸上的色彩相呼应。但尽管他表情生动善变,脸上涂脂抹粉,尽力在那儿掩饰,却也无济于事。这张脸仍然对几乎所有的人讳莫如深的秘密,在我看来却是昭然若揭。我看到他的眼睛就有些窘迫,我怕他发现我已经从这双眼睛里洞悉他的秘密,听到他的说话声,我也会感到尴尬,因为我觉得这些时高时低、腔调不同的声音,始终在恬不知耻地重复着这个秘密。可是人们都把这些秘密保守得挺好,因为接近他们的人都是既聋又瞎。从某人那儿,比如说从韦尔迪兰夫妇那儿听说真相的那些人,会相信这个真相,但那是由于他们不认识德·夏尔吕先生的缘故。对他的流言蜚语,会止息于他的这张脸,不会再散播开去。我们会赋予某些实体一种宏大的概念,结果反而没法将这一概念跟某个熟人熟悉的脸容对上号。我们难以相信一个昨晚刚一起去过歌剧院的熟人,居然会有见不得人的癖习,正如无法相信他竟然是个了不起的天才一样。
德·夏尔吕先生正把大衣递给仆人,随口很熟稔地招呼了一句。可是接过大衣的仆人是新来的,年纪很轻。德·夏尔吕先生现在经常处于所谓找不到北的状态,弄不清楚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在巴尔贝克那会儿,他总想向人显示,有些事情他一点不在乎,比如不怕当众说某人“是个漂亮小伙子”,或者说些——总之一句话——不像他那种人说得出的话,当初这份可嘉的勇气,如今却反过来,连一个不像他那样的人都绝对说不出口的事情,他也照样敢说,他脑子里一个劲儿地想着这些事情,已经忘记了这些其实并不是大家平日里感兴趣的事情。于是,男爵看着那个新来的仆人,竖起食指,用恫吓的口吻说了句自以为很好笑的话:“我不许您对我这么暗送秋波。”然后转身对布里肖说:“这小家伙长得挺有趣,瞧这鼻子多逗。”不知是为了补充这一戏谑,还是受一种欲念的**,他把食指横过来,犹豫了一下,然后径直朝那仆人戳将过去,摁着他的鼻子说:“哔!”说完,他跟在布里肖、萨尼埃特和我后面,一边走进客厅,一边听萨尼埃特告诉我们,舍巴多夫亲王夫人六点钟去世了。
“这是什么鬼地方!”那年轻仆人心想;他问旁边的同伴,男爵是恶作剧还是神经有点不正常。“他就是这德行,”膳食总管回答道(他觉得男爵有点痴头怪脑,有点装疯卖傻),“可是在夫人接待的朋友当中,我最敬重他,这人心眼好。”
这时,韦尔迪兰先生迎上前来招呼我们;唯有萨尼埃特还忍着从洞开的大门吹进来的冷风,可怜兮兮地等着人家来取走他的衣帽。“您在那儿像条狗那么趴着,是干什么呢?”韦尔迪兰先生问他。“我在等司衣帽者取走我的大衣,给我一个牌子。”“您说什么?”韦尔迪兰先生厉声说,“‘司衣帽’!您是老糊涂了啊?说‘看管衣帽’多好。敢情您也得像那些神经受过刺激的人一样,得重新学说话不成!”“‘司某事’是正确的说法,”萨尼埃特吞吞吐吐地低声说,“勒巴特神父……”[115]“您太让我生气了,”韦尔迪兰先生大声喊道,“瞧您那喘气的样子!敢情您刚爬了六层楼梯?”韦尔迪兰先生的粗鲁态度,在衣帽间职员身上产生了影响,他们让别的来客在萨尼埃特前面先过,而当他想要把大衣递过去时,对他说:“挨个来,先生,别这么急。”
“这才叫有条不紊,这才叫工作效率,干得好,伙计们。”韦尔迪兰满意地笑着说,对他们把萨尼埃特挤到最后去的做法表示鼓励。“咱们走吧,”他对我们说,“这个蠢货,恋着穿堂风不肯挪窝,想把我们都冻死。咱们到客厅里去暖和暖和。好一个
‘看管于司衣帽’!”进了客厅,他又重提这话头:“真是个笨蛋!”“他这是故作风雅,他人不坏。”布里肖说。“我没说他人坏,我说他是个笨蛋。”韦尔迪兰先生尖刻地回答道。
“您今年还去安卡维尔吗?”布里肖问我,“我想,咱们的女主人又租好拉斯普利埃尔城堡了,虽说她跟城堡主人之间有过点小矛盾,不过那算不得什么,早就烟消云散了。”他说这话的乐观语气,好比报纸上在说:“毋庸讳言,确实是犯了错误,然而人孰无过呢?”但是我想起了上次离开巴尔贝克时心头的凄楚,实在不想再去那儿了。我和阿尔贝蒂娜的外出计划,也一拖再拖。“他当然要去喽,我们少不了他,他是非去不可的。”德·夏尔吕先生声称,这种专断的语气中,既有自私的意味,也包含善意的不理解的成分。
我们说起舍巴多夫亲王夫人,向韦尔迪兰先生表示慰问,他却对我们说:“是啊,我知道她身体很不好。”“不,她六点钟已经去世了。”萨尼埃特大声说。“您这人,说话总是太过分。”韦尔迪兰先生冲着萨尼埃特训斥道,既然晚会并没取消,仍然照常举行,韦尔迪兰先生当然宁愿假定亲王夫人还只是生病而已。这当口,韦尔迪兰夫人跟戈达尔和茨基正在做长谈。她的几位朋友想邀请莫雷尔参加一个晚会,她答应过他们,说这位小提琴家一定会去演奏,不料莫雷尔因为德·夏尔吕先生不能同去,居然谢绝前往。莫雷尔拒绝在韦尔迪兰夫妇的朋友的晚会上演奏的理由(我们一会儿就会看到,其实另有更为重要的理由),自然是以有闲阶层——尤其是韦尔迪兰小圈子的一种习惯作为后盾的。的确,要是韦尔迪兰夫人瞅见一个新来的客人正和一个信徒在说悄悄话,心想他们本来就认识或是有意要结交(“那么,星期五在某人家见”或“您哪天到画室来都行,我每天在那儿待到五点钟,您能来我会很高兴的”),她就浑身来劲,一心想给新客提供一个机会,好让他成为一个在小集团闪亮登场的新成员。于是,我们的女主人装作什么也没听见,那双并非因服用可卡因,却是由于嗜听德彪西而眼圈发黑的漂亮的眼睛,始终带着唯有陶醉于音乐才会引起的倦容,在被那么多四重奏和长年累月的偏头痛鼓起前额的美丽的脑袋里,转动着的可不仅仅是复调音乐;她一时性起,一刻也等不及地扑向两位正在交谈的客人,把他们拉到一边,指着那位信徒对新来的客人说:“哪天您和他一起来跟大家吃个晚饭怎么样?就星期六,或者您觉得方便的那天就行,我请的都是些挺可爱的人。不过请说得轻一点,因为我不想把这帮子人都叫来。”(“这帮子人”这个说法,在五分钟内特指她的小圈子,为了这位被寄予厚望的新来的客人,只好暂时委屈一下他们了。)
与这种热衷于扶掖新人、忙于帮他们牵线搭桥的热情相对应的,是韦尔迪兰夫妇身上滋生出来的、对每逢星期三总要聚拢过来的常客的一种对立情绪。它衍生为一种挑拨离间的冲动。在拉斯普利埃尔的那几个月里,大家朝夕相处,天天见面,韦尔迪兰夫妇的这种冲动变得几乎无法克制。韦尔迪兰先生一心想在这些人中间抓到某人的把柄,好让他妻子处于中心的这张蜘蛛网捕捉到某只无辜的苍蝇。即使抓不到可以坐实的把柄,也得无端生出些是非来。有哪个信徒出去半小时,他就当着其他信徒的面奚落此人,装作吃惊的样子说,大家怎么会没发现他的牙齿那么脏,或者反过来说此人刷牙成瘾,一天要刷二十次。要是有人未经同意去开了窗,主人和女主人会交换一个眼色,表示对这种缺乏教养的行为的愤慨。过了不一会儿,韦尔迪兰夫人就会要人拿披巾,而韦尔迪兰先生就会以此为由头,声色俱厉地说:“不行,我得去关上窗子,我正在纳闷儿呢,究竟是谁自说自话开了窗。”在场的嫌犯羞得脸红到耳根。谁喝酒喝得多了些,也会受到婉转的指责。“您不觉得难受吗?这可有点像工人的样子噢。”两个信徒事先没有征得女主人的同意,擅自外出散步了,那么这次散步无论有多么清白,终将招来无休无止的非议。德·夏尔吕先生和莫雷尔的散步,是个例外。就凭男爵不住在拉斯普利埃尔(因为莫雷尔住宿营房的缘故)这一点,对男爵的厌腻、反感和唾弃,得以推迟了一些时日。然而,这一天终于要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