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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皮小说网>追寻逝去的时光(全三册) > 013(第2页)

013(第2页)

“不对,您清醒着呢。”

“我在想请韦尔迪兰他们吃饭的事儿,您真是太好了。”

“不,我问的是您刚才说的话。”

她左说右说,可就是对不上榫,且不说对不上她说的话(说了一半就打住的,听得我一头雾水的那句话)的榫,就连这种骤然打住话头的做法本身,还有突如其来的脸红,也都对不上榫。

“行了,亲爱的,您刚才想说的不是这意思吧,否则您干吗突然打住呢?”

“因为我觉得我的要求太冒昧了。”

“什么要求?”

“请人吃饭。”

“不,不是这个,我们之间没什么冒昧不冒昧的。”

“就是这个嘛,一个人不该滥用心爱的人的信任。总而言之吧,我向您发誓,我说的就是这事。”

一方面,我向来没法不相信她的赌咒发誓;另一方面,她的解释又没法说服我。我紧追不舍:“不管怎么说,您总该有勇气把那句话说完吧,您刚才说到砸……”

“哦!别说了,算了吧!”

“为什么?”

“因为那太粗俗了,我不好意思当着您的面说出口。我真不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说出这种话来,其实我根本就不明白那话是什么意思,也就是有一天在街上听几个下流家伙说起过。我不是说我自己,也不是说别的什么人,我是瞎说说的。”

我觉得,我从阿尔贝蒂娜身上已经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了。刚才她对我赌咒发誓说,她之所以停住不说,是因为怕太冒昧、太失礼,那是在说谎。现在又说是不好意思当我的面说一个太粗俗的词儿,还是在说谎。我和阿尔贝蒂娜在一起,在抚摸对方的当口,什么乌七八糟、粗俗不堪的话没说过呀。反正,这时候再多说也没用。可我的记忆却扭住“砸”这个字不放。阿尔贝蒂娜常说“砸某人牌子”“砸锅”[244],或者干脆“哼!瞧我把他砸得!”意思是“我把他一顿臭骂!”但这些话她在我面前是经常说的,倘若刚才她想说的就是这些话,为什么她要突然打住,为什么要脸涨得通红,把手捂住嘴,改口说别的事情,而且在看出我已经听见“砸”这个字以后,要编理由来搪塞呢?眼看我的问话得不到回答,我就不再问下去了,心想最好的办法是装作不去想着这事,可就在这当口,我转念想到阿尔贝蒂娜责怪过我去女主人家,傻乎乎地想给她消消气,于是笨头笨脑地说了这么一句:“我原想请您今晚一起去韦尔迪兰家参加晚会的。”——这话真是蠢到家了,既然我真想请她一起去,又随时都能见到她,我干吗不对她说呢?我的谎话激怒了她,见我怯懦,她更是变得肆无忌惮。“您哪怕请我一千遍,”她对我说,“我也不会去的。这些人总是不待见我,千方百计想要挤对我。在巴尔贝克那会儿我对韦尔迪兰夫人有多热情啊,如今她却这么回报我。哪怕她马上就要死了,让人来请我,我也不会去。有些事情是无法原谅的。至于您,这是您第一次对我说谎。弗朗索瓦兹对我说您出门了(哼,瞧她说这话的得意劲儿),我听了真巴不得当场让雷给劈死呢。我竭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我心里觉着这是从未受过的奇耻大辱。”

她这么说的时候,我的潜意识始终处于一种非常活跃的、想象丰富的半睡眠状态(在这种半睡眠状态中,我们会将一些仅仅是掠过脑际的印象镌刻下来,通向未知世界的那把钥匙,那把我们苦苦寻觅不可得的钥匙,此刻攥紧在充满睡意的双手之中),探寻她刚才说了一半就打住的话的真实含义,想知道她没说出口的究竟是哪个词儿。突然间,一个不堪入耳的字眼,我从没想到过的污秽字眼,跳了出来:“砸缸。”[245]我不能说这个字眼是一下子跳出来的,因为一个人长时间地亦步亦趋跟在某段不完整的记忆之后,即便他很想一点一点地、谨慎小心地扩充这段记忆,他也往往会为那段记忆所束缚,伸展不开去。不,这不同于我平常的回忆方式,我心想,此刻我面前有两条回头寻觅的路:一是不光考虑阿尔贝蒂娜说的那句话,而且把我提议给她钱让她请客吃饭时她厌烦的目光也考虑进去,那道目光就像在说:“谢谢,我讨厌的事不劳您花钱,我喜欢的事我没钱也能做!”也许正是因为想起了她的这道目光,我才改变了寻找她没说出口的那个词儿的方法。“砸”,她想说砸什么呢?砸牌子?不对。砸锅?不对。砸,砸,砸。我蓦地又想起我提议她请客时她的那道目光,还有那个耸肩的动作,眼前浮现出当时的情景,耳边响起了她说的那句话。我猛然意识到,她说的不是“砸”,而是“给人砸”。可怕!原来这才是她喜欢的。真是太可怕了!即使是下三烂的娼妓,对此根本不在意,或者就好这一口,她也不至于对一个听惯这种**之词见怪不怪的男人说这种话呀。说这种话,未免太让人看不起了。只有在这种情形,就是她喜欢干这事,对方又是一个女人,她才会这么说,以表示对适才跟一个男人干那话儿的歉意。阿尔贝蒂娜对我说她半梦半醒,她并没有对我撒谎。她当时心不在焉,情绪激动,没想到自己是和我在一起,她就那么耸耸肩膀,她就像平时跟某个女友——或许就是我认识的那些花季少女中的某一位——那样随口说了起来。然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羞得满脸通红,赶快打住话头,懊丧之极,只想能不要再说话。我要是不想让她看出我内心的绝望,就一秒钟也不能延误了。可是,在心头腾起一阵怒火过后,泪水已经涌上眼眶。就如在巴尔贝克她向我承认她和凡特伊父女很熟过后的那个夜晚一样,我得立即编个理由来解释我此刻的忧伤,这个理由必须可信,同时还要能深深打动阿尔贝蒂娜,这样我才可以争取到几天时间,考虑后再做决定。所以,听到她对我说,我那么出门是她从未受过的奇耻大辱,弗朗索瓦兹拿这说事她恨不得当场死掉,我被她这种可笑的敏感激怒了,我真想对她说,我做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出门不会对她有任何伤害。——但就在这会儿,无意识寻觅到了她在“砸”字后面想说的那个词儿,我的发现给我带来的绝望根本无法完全掩饰,于是我没有为自己辩护,而是当场认罪。“我的小阿尔贝蒂娜,”我对她说,语气之温柔拜曾经涌上的泪水所赐,“我可以对您说,您错了,我做的事是没什么大不了,但我说谎了;您的想法是有道理的,您洞察了事情的真相,可怜的小宝贝,倘若在半年以前,倘若在三个月以前,当时我对您还满怀情谊,我是绝不会那样做的。事情虽小,但关系重大,因为它是我内心巨大变化的标志。既然您已经猜到了这一我本想瞒着您的变化,那么我就不妨对您直说了:我的小阿尔贝蒂娜,”我的语气中带着柔情和深沉的哀愁,“您瞧,您在这儿生活得挺无聊的,我们最好还是分手,而要分手,最好的做法是说分手就分手,所以我请求您,为了减少我势必会有的巨大悲痛,请您今晚就对我说再见,您走以前我们不用再见面,明天一早您就趁我还在睡觉的时候离开这儿吧。”

她显得很惊讶,还有点不敢相信,但已经愁容满面了:“什么?您要我明天就走?”

尽管我这么说分手的事,就像在说已经成为过去的事,让我感到很痛苦,但(也许在一定程度上正是由于有这种痛苦)我还是不厌其烦地告诉阿尔贝蒂娜,离开这儿以后有些事情该怎么处置。我千叮咛万嘱咐,很快就谈到了一些具体而微的细节问题。

“请您费心,”我的语气中有无限的惆怅,“把贝戈特的书还给我,就是您拿到姨妈家去的那本。不用着急,再等三天、一星期都没关系,看您方便就行,可您得放在心上,别让我到时候再来催您,那样我会感到很难过的。我们在一起曾经很幸福,以后想起来我们心里会不好受的。”

“别说我们心里会不好受,”阿尔贝蒂娜打断我的话说,“别说‘我们’,就您自个儿觉得不好受。”

“反正随您怎么说吧,不是您就是我,不是由于这个原因,就是由于那个原因——瞧,都什么时候了,您该去睡了——今晚我们决定了就此分手。”

“拜托,是您决定的,我听您的是因为我不想惹您不高兴。”

“就算是我决定的吧,可我做出这个决定毕竟是很痛苦的呀。我没说这痛苦会持续很久,您知道我这人没法把一件事儿记得很久,可是开头那几天我一定会非常想念您!所以我想我们不用通信了吧,要了断就得干脆。”

“嗯,您说得没错,”她神色黯然地对我说,夜深的疲惫使她的眼角嘴角都耷拉下来,更增添了几分沮丧的意味,“与其让人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斩掉,还不如干脆把头伸过去让他砍呢。”

“天哪,瞧我怎么搞的,时间这么晚了,我该让您去睡觉才对,我真是昏头了。不过,反正这是最后一晚了!您这辈子要睡觉有的是时间。”

我就这样告诉了她,我俩该道晚安了,但话虽这么说,我还是尽量让她推迟对我说晚安的时刻。“开头几天也许您会觉得闷,要不要我去跟布洛克说一声,让他叫他表妹埃丝特上您那儿去陪陪您?我说的事他会做的。”

“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说这个(其实我说这个是想引阿尔贝蒂娜开口招认某件事),我只要一个人,就是您。”阿尔贝蒂娜这么对我说,让我听得柔情满怀,非常受用。但不料她马上又说:“我记得很清楚,我把我的照片给过这个埃丝特,因为当时她执意说要,我觉得她拿到照片会很开心,可要说我俩之间有交情,或者说我很想去见她,那根本是连影子都没有的事儿!”然而阿尔贝蒂娜毕竟生性轻浮,她接下去又说了这么一句:“她要是想见我,我也不在乎,她那人挺好的,可我并没想见她。”

怪不得上次我跟她说起布洛克寄给我的(我对阿尔贝蒂娜说的那会儿,其实还没收到)埃丝特的照片时,她还以为布洛克给我看的是她给埃丝特的照片呢。我做过种种最坏的设想,但我无论如何没有想到,阿尔贝蒂娜和埃丝特之间会有如此亲昵的关系。当时我对阿尔贝蒂娜说起照片的事,她无言以对。现在,她以为——其实她是想错了——我都知道了,就觉得还是主动说出来为上策。这真让我受不了。

“不会吧,敢情您是疯了,我根本没有这么想。”她神情忧伤地说。

“这您就对了,不应该这么想,我真的爱您,那也许还不是爱情,但那是很深很深的友情,深得远远超过您的想象。”

“这我相信。可是您却胡思乱想,以为我不爱您!”

“跟您分手让我感到非常难过。”

“我比您更难过一千倍。”阿尔贝蒂娜回答我说。

早已涌上眼眶的泪水,我觉得就要夺眶而出了。但是这泪水完全不同于当年我给吉尔贝特写信时忧伤的泪水,我在那封信上写道:“我们最好不要再见面了,是生活把我俩分开的。”当然,给吉尔贝特写信的那会儿,我心想,当我所爱的人不是她,而是另一个姑娘的时候,我的爱中过量的那部分,应该可以补给那个姑娘对我的爱,这就好比在两个人中间,命定只有一定数量的爱,所以倘若一个人爱得多了,另一个人就必须爱得少一些,因而这另一个人,在我就是吉尔贝特,我是注定要和她分手的。但由于种种原因,现在的情况完全是不一样的,第一个原因(其他的原因由此派生而出)就是缺乏意志力,在贡布雷那会儿,我外婆和母亲一直因此为我担心,而由于体弱多病的孩子自有精力用他的羸弱来迫使亲人就范,外婆和母亲都相继投降了,从那以后,这个缺乏意志力的毛病愈演愈烈,病情发展得愈来愈快。当初我感到吉尔贝特厌烦看到我的那会儿,我还有足够的自制力不再跟她来往;现在看到阿尔贝蒂娜也同样如此,我却感到已经没有这点力量了,我只想用力把她留住。所以说,我写信给吉尔贝特说不再和她见面,心里想的确实是不再见到她,而我对阿尔贝蒂娜这么说,纯粹是撒谎,为的是能跟她和好。我俩就这样彼此都让对方看到自己表面的东西,那是和表面背后更真实的东西很不一样的。其实,当两个人面对面的时候,情形大抵如此——既然他们只能看见对方身上的一部分东西,而且就是这一部分,也只能了解其中的部分内容,他俩显示给对方看的,都是自己身上最缺乏个人色彩的东西,或是因为他们并没看清自己身上那些有个人色彩的东西,没把它们放在眼里,或是因为他们把一些跟他们并无关系的、功利色彩较浓的毫无意义的东西看得太重,觉得那些东西更重要、更可爱,而有些东西虽然他们很在乎,但因为自己没有,生怕让人看不起,就装出不在乎的样子,所以他们看上去最为轻视甚至厌恶的东西,恰恰是他们所最看重的。在爱情上,这种所谓的误解更是严重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因为,也许除了还在孩提时代的情形,我们考虑的往往是怎样给人以某种印象,而不是怎样准确地反映我们的想法,即使这个想法是被认为最适于让我们得到所期望的东西的,就我而言,从我回到家里以后,这个想法就是怎么使阿尔贝蒂娜像过去一样听话,别在耍性子的当口提出要有更多的自由,那种自由有一天我会愿意给她的,但这会儿我很怕她想要独立,她现在提出这个要求,会让我妒意陡增。到了某个年龄段,自尊心变强了,也有了些见识了,我们从那时起,会装出一副对心里想要的东西毫不在乎的样子。在爱情上,仅凭见识——不过,这大概并不是真正的睿智——就能促使我们相当快地掌握这种表里不一的能耐。我在少年时代对爱情的甜美梦想,让我以为爱情理应那样的梦想,就是在心爱的人面前尽情地倾诉我的爱意,表达对她的些许善待的感激以及此生和她生活在一起的心愿。但随后我就从自己和朋友们的生活体验中,再清楚不过地意识到了,如此这般的情感表白是绝不会引起共鸣的。一个忸怩作态的老妇人,会像德·夏尔吕先生一样,由于想象中永远见到一个俊俏的年轻人,久而久之就把自己也想成了帅小伙,种种可笑的装模作样的扮酷,越发露出了娘娘腔的底色,这种情形属于一种普遍规律,其适用性非但远不止于夏尔吕之流,而且超越了爱情的范畴;我们看不见自己身体的某些部位,只有别人才能看见它们,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的是我们的思想,那是我们所独有的,是别人看不见的(有时画家会把它表现在作品中,但当画家的粉丝有一天看到真人的时候,他们往往会感到非常失望,因为在此人脸上几乎看不到那种思想所赋予的内在美)。而我们一旦注意到这一点,便会就此打住;今天下午我管住了嘴,没跟阿尔贝蒂娜说,她没留在特罗卡代罗,我心里对她有多感激。今天晚上,我因为怕她要离开我,便装出想要离开她的样子,不过读者待会儿就会看到,我这么装样子,还不仅仅是由于我自以为从前几次恋爱中吸取了教训,想要吃一堑,长一智。

应该说,给我印象最深,让我感到是她不会接受我的指责的明显征兆的,是她对我说的这句话,“我以为凡特伊小姐今晚会去的”,当时我给她的回答,可以说极尽尖刻之能事:“您遇到过韦尔迪兰夫人,这您以前没告诉过我嘛。”自从觉得阿尔贝蒂娜不那么温顺体贴以后,我并不去告诉她我很难过,却变得咄咄逼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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