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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第1页)

014

根据这一点,根据我的回答往往跟真实感受完全相反的普遍规律来分析,我可以肯定地说,这个晚上我之所以对她说,我要和她分手,那是因为——甚至在我自己意识到这一点以前——我生怕她想要得到自由(我说不清楚,这种让我害怕的自由究竟是怎样的,但反正那是一种她可以骗我,或者至少是让我没法确定她是否在骗我的自由),我出于傲气,出于机心,想要让她知道这我一点也不怕,就像在巴尔贝克我希望她别小看我,后来又希望她有事可做,不觉得跟我在一起无聊一样。

最后,对于有人可能会对第二个假设(尽管还只是雏形)做出的反驳——诸如阿尔贝蒂娜对我说的话恰恰表明,她喜欢的生活正是在我这儿的生活,正是这样的休憩、阅读,正是独处的乐趣,正是对萨福式的爱的厌恶,等等,我认为根本就不值得多提。因为,倘若就阿尔贝蒂娜而言,她想要根据我对她说的话,来判断我心里的想法的话,那么她势必会得出跟真相截然相反的结论,我对她说我希望和她分手的当口,正是我觉得没法离开她的时候,在巴尔贝克我曾经两次向她表白,说我爱上了别的女人,一次是安德蕾,另一次是一个神秘的姑娘,而这两次其实都是妒意在撩拨我对阿尔贝蒂娜的爱。所以,我说的话完全不能代表我的情感。如果说读者并不怎么有这种印象的话,那是因为我在写出我说的话的同时,也向读者交代了我的情感。倘若我把后面那些内容藏起来,不让读者知道,读者只了解前面那些内容的话,那么我所做的事情,由于跟这些内容没有什么关联,往往会给他一种变来变去的奇怪的印象,让他觉得我有点疯疯癫癫。不过,那种写法其实也不见得比我现在的写法更糟糕,因为促使我行动的那些意象,跟我的说话所描述的意象迥然不同的那些意象,当时都是模模糊糊的:我并不充分了解自己所做的事依循的是哪种天性;今天我才清楚地知道了这种天性的主观真实性。至于它的客观真实性,亦即这种天性派生的直觉是否比我的推理更准确地洞察了阿尔贝蒂娜的真实意图,我是否有理由为它感到骄傲,抑或反过来说,它是否并非察觉,而是改变了阿尔贝蒂娜的意图,这些我都很难说。

在韦尔迪兰夫妇家隐隐约约感到的害怕,唯恐阿尔贝蒂娜要离开我的那阵害怕,当时很快就过去了。我回到家里的那会儿,心里的感觉不是见到一个女囚,而是自己成了囚徒。但当我告诉阿尔贝蒂娜我去了韦尔迪兰夫妇家,看见她的脸上堆满令人莫测高深的愠色(这种神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在这张脸上),先前消散了的惧意,又更为有力地攫住了我。我很明白,这种愠色由内心的不满和种种想法凝聚而成——这种不满并非一时负气,而是经过长期思考的,那些想法则是本人心里明白而又不想说出口的,它们聚合在了脸上,一览无余,但已不复有理性可言。我们会在心爱的人脸上收集这些珍贵的余存,尝试着分析还原其中理智的内容,从而弄明白她到底是怎么了。阿尔贝蒂娜的想法,对我而言是个未知数,相应的方程式大致如下:“我知道他在怀疑我,我能肯定他想证实自己的猜疑,为了不受我的干扰,他的种种小动作都在暗中进行。”可是,如果阿尔贝蒂娜真是怀着这样的想法在过日子,却又不跟我明说,那她难道不会对这种生活产生惧怕感,没有勇气再过下去吗?难道她不会在哪一天决定中止这种生活,这种她永远是(至少她所想望的东西始终是)有罪的,永远感到自己被猜疑,被盯梢,只要我妒意未消就永远不能去做自己喜欢的事的生活吗?如果说她在这种生活中是无辜的,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做,那么,眼看自己这么些日子以来,从在巴尔贝克那会儿发狠劲不跟安德蕾单独待在一起,直到今天宁可留在特罗卡代罗而不去韦尔迪兰家,如此迁就我,却始终没能赢回我的信任,她岂不完全有理由感到沮丧吗?何况,我根本不能说她的行为举止有任何不当之处。虽然在巴尔贝克,每当说起那些不知检点的少女时,她常常放声大笑,扭动身子,模仿她们的动作,我因为猜得出这些动作对她的女友们意味着什么,心里异常难受,但是,自从她知道我在这一点上的看法以后,但凡再有人提及这类事情,她立马退出谈话——不仅用三缄其口,而且用表情凝定来表明这一点。也不知她是不想参与对某个姑娘的说三道四,还是出于什么别的原因,反正有一件事当场就令我感到极其惊讶,那就是她那张表情生动的脸,从人家提起这个话题的那一刻起,骤然变得寂然不动,丝毫不差地保留上一时刻的表情。一个表情即便再微不足道,一旦这样滞定,也就变得像沉寂一样凝重了。说不清她是反对,还是赞成,或者究竟是不是明白周围发生的事情。脸上的每根线条,都只跟另外某根线条有关系,如此而已。鼻子、嘴巴、眼睛,处于一种完美的协调状态,超然于一切事物之外,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幅粉彩画,人家刚才在说什么,她浑然不知,仿佛那些话是对着拉图尔[247]的画说的。

方才把布里肖的住址交给车夫,抬头望见窗口的灯光的当口,我还觉得自己像个奴隶,但稍过一会儿,我看到阿尔贝蒂娜似乎这种感觉远比我强烈得多,心里反而释然了。我不想让她被这种感觉压得透不过气来,怕她会起念冲破这种状态,心想,最巧妙的办法就是虚晃一枪,给她那样一个印象,让她相信这种状态不会永远如此,相信我本人是希望它早日结束的。倘若这个办法奏效,我一定会感到很庆幸,首先因为一直让我为之纠结的疑团马上可以解开,我很快就可以知道阿尔贝蒂娜究竟是不是打算离开我,其次因为撇开我的既定目标不说,这个办法一旦奏效——它证明了我对阿尔贝蒂娜而言并非一无可取之处的情人,并非受人嘲弄的醋坛子——就能赋予我俩的爱情一种童真的意味,让这种爱情重回在巴尔贝克时她还很容易相信我另有所爱的那个阶段。要说另有所爱,她大概是不会相信了,但是对我今晚假装要跟她就此分手的做法,她一定会信以为真的。

她看上去好像怀疑问题出在韦尔迪兰夫妇家里。我告诉她我遇见一个剧作家布洛克,他跟莱娅是熟朋友,她对他无话不说(我想借此让她相信,我对布洛克的那两个表妹很了解,只是没全对她说罢了)。但是我因为这么假装要分手,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为了减轻些心理负担,我就对她说:“阿尔贝蒂娜,您能对我发誓,说您从来没对我说过谎吗?”

她把目光凝定在半空中的某个地方,然后回答我说:“对,哦,我的意思是说不能。我错了,我不该对您说布洛克喜欢安德蕾,我们没见过他。”

“您干吗要那么说呢?”

“因为我怕您不相信她别的那些事儿。”

“没别的原因了?”

她又往上望去,说道:“我错了,我不该瞒着您,不告诉您我和莱娅一起出去玩过三个星期。不过那时候我还不怎么认识您呢。”

“是在巴尔贝克以前?”

“第二次以前,是的。”

就在今天早上,她还对我说她不认识莱娅呢!我仿佛看着我花了那么多心血,用了那么多时间写就的一部小说,顷刻间被一蓬火烧着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当然,我明白阿尔贝蒂娜向我坦白这两件事,是因为她以为我已经间接从莱娅那儿知晓了,而且我知道,绝无任何理由说类似的事情就不会再有了。我也明白,阿尔贝蒂娜回答这种盘问的话,是没有一丝一毫可信之处的,事情的真相,她只有在无意间,在她既想把事情隐瞒到底,又以为别人已经知道底细,两者骤然间在她身上合二为一的时刻,才会吐露出来。

“两件事,算不了什么,”我对阿尔贝蒂娜说,“您干脆说个四件,好让我记得住些。您还打算告诉我些什么呢?”

她的目光又停滞在半空中。她在以后的生活中想让说谎去适应她相信的哪些事情,她又打算跟哪位不如她预想的那么随和的神祇达成妥协呢?看来事情有些棘手,她缄默不语,目光凝定,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没有,什么也没有。”她终于开口说。不管我怎么追问,她一口咬定——现在可以自如地这么做了——“什么也没有”。这明摆着是撒谎,因为从她染上这癖习的那一刻起,直到她被幽禁在我家里的那一天为止,她已经有过多少次,在多少个住处,趁多少次外出机会,贪过这一时之欢!蛾摩拉人[248]既稀少又众多,无论在哪个人群中,她们彼此一眼就能相认,绝不会错过。

此后,回忆和整理就都变得容易进行了。我不胜惊骇地回想起一个晚上的情景——而当时,我只是觉得事情挺可笑而已。我的一个朋友请我去餐馆吃饭,他带上了他的情妇,在场的还有他的另一个朋友和此人的情妇。她俩没一会儿就明白了双方都好这一口,急不可待地想要干那好事,汤刚上桌,两人的脚就在找来找去,常常找到我的脚上来。很快两人的腿就缠在了一起。我那两位朋友什么也没察觉;我却叫苦不迭。她俩中有一个实在按捺不住,借口说掉了东西,索性钻到了桌子底下;随后另一个说头痛,要去楼上的盥洗室;那一个则说有个女友在剧场等她,马上得走了。最后就剩下我和那两位浑然不觉的男士。头痛的那位下楼来了,但说要独自先回那男人的家等他,顺便好去吃点安替比林[249]。此后她俩成了好朋友,经常一起外出散步,其中一位做男人打扮,身边有好几个小女孩,还把她们带到另一个家里去教她们。另一位有个小男孩,她好像不怎么喜欢他,特意交给那位去管教,那位当仁不让,对小男孩毫不留情。不妨这么说吧,无论在什么地方,就算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她俩都能干出最见不得人的事来。

“不过莱娅一路上都对我挺规矩的,”阿尔贝蒂娜对我说,“她甚至比好些社交圈的夫人小姐都谨慎持重呢。”

“有社交圈的夫人小姐对您不够谨慎持重吗,阿尔贝蒂娜?”

“没有。”

“那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嗯,她说话不像她们那么随便。”

“举个例子。”

“她跟那些出入沙龙的女人不一样,从来不说‘讨厌嘛’,也不说‘无所谓啦’。”

我觉得,我的小说还没烧掉的那部分,终于也成了灰烬。

我的懊丧本来可能还要持续一段时间。一想起阿尔贝蒂娜的话,一股无名怒火就会蹿将上来。但这怒火,在一种怜悯面前偃旗息鼓了。我不也一样吗,从我回到家里宣布要跟她分手那一刻起,我不也在说谎吗?我原本并非当真想离开阿尔贝蒂娜,因而没有体验到伤感的情绪,不承想一个劲儿地装着装着,这种情绪居然渐渐地在我身上滋生了出来。

不过,即便是断断续续地、带着阵阵剧痛地想起——有如我们说起肉体上的疼痛时那样——阿尔贝蒂娜在认识我以前所过的那种放纵作乐的生活,我也深感我这女囚如今的驯顺实属不易,心头的怨气也就消散了。从我俩开始共同生活以来,我几乎是不断地在提醒阿尔贝蒂娜,这样的生活很可能只是暂时的,我这么说是想让阿尔贝蒂娜觉得,这样的生活中依然有着某种吸引她的东西。可是这个晚上我走得更远了,因为我担心含糊其词地吓唬她说要分手,恐怕还不够,恐怕会跟阿尔贝蒂娜转的念头对不上榫——在她想来,我是由于爱她太深、醋意发作,才去韦尔迪兰夫妇家一探究竟的。这个晚上,我想到我之所以会突然(甚至有些仓促地)决定要演这么一出断交的戏,除了其他的原因,还有这样一个不能忽视的原因,就是我像父亲一样容易冲动,正是出于一时冲动,我才会去吓唬一个原本安安心心的姑娘,而由于我不像他那样有兑现这种恐吓的勇气,为了不让对方觉得我这只是说说空话,我就索性假戏真做,不到对手当真害怕得发抖(以为我要动真格了)的时候不收兵。

当害怕阿尔贝蒂娜要离开我的情绪难以自已之时,我无意间回想起了德·夏尔吕先生说谎的情景,这种下意识的回忆可能也是一个附加的原因。后来我听母亲说了一件事,当时没在意,但过后却从中领悟到,构成那种情景的诸般因素,其实皆备于我自身之中,皆存储于一个来自遗传的隐秘的角落,某些情绪会使这些因素发挥作用,它们之于此,有如类似酒精、咖啡的药物之于我们体内积蓄的能量。那件事是这样的:奥克塔夫姑妈从欧拉莉那儿听说,弗朗索瓦兹认定女主人此后不会再外出,暗地里做了准备,想瞒过我姑妈悄悄外出,我姑妈知道以后,就放出风声,说下一天想出去走走。见弗朗索瓦兹满腹狐疑,我姑妈叫她把要用的衣物先拿出来,由于在柜子里放得时间久了,还得晾晒一下,不单如此,甚至还预订了车子,把当天的日程安排得极其详尽,每一刻钟做什么事,事先都有计划。弗朗索瓦兹终于相信,或者说不敢再不信了,她只得向我姑妈承认了准备私自外出的打算,我姑妈于是当着众人的面放弃了自己的计划,据她说是不想妨碍弗朗索瓦兹的计划。同样,我为了让阿尔贝蒂娜相信我并非虚张声势,为了让她最大限度地相信我确实要跟她分手,硬是把要到明天才开始,然后再持续下去的我俩分手的那段时间,提前挪了上来,对阿尔贝蒂娜千叮咛万嘱咐,仿佛待会儿我俩不会再和好似的。正如将军认为要让佯攻成功迷惑敌人,佯攻必须做得像真攻一样,我在佯装分手的这场戏中投入的情感,几乎不比在一场真分手中投入的少。假想的分手场景,最后几乎跟真的分手场景一样,让我满怀忧伤,这或许是因为两个演员中的一个,即阿尔贝蒂娜,完全相信这是真事,另一个演员受到感染,恍惚间也有点真假莫辨了。平时,人们过一天是一天地打发着时日,日子虽然过得艰难,终究还可以忍受,他们肩负着习惯的重担,过着平淡乏味的生活,心里却怀着一个信念,那就是明天哪怕生活再艰难,珍爱的人儿终会出现在身旁。而现在我却发疯似的把整个当下的生活给毁了。诚然,我只是以一种虚拟的方式在摧毁它,但这样已经够让我伤心的了;也许是因为我们所说的忧伤的话语,哪怕那是谎言,也带有忧伤的成分,而且会把忧伤注入我们的内心深处;也许是因为我们知道,我们在佯作告别之时,提前看到了稍后注定会来到的那个时刻;何况我们无法确定,适才是否就已启动了奏响那一时刻的装置。我们在虚张声势的时候,总会感到有一种不确定性——无论是多么微弱,那就是拿不准我们吓唬的对象会做出何种反应。要是这出分手的闹剧真的以分手告终,那可怎么办呢!面对这种可能的局面,即使可能性很小,又怎么能心头不抽紧呢。我们有双重的理由忧心忡忡,因为那样的话,分手之际正是我们无法忍受分手的时候,我们刚刚饱受那个女人带来的痛苦,她却在创痛治愈,至少是缓解之前,就离我们而去。毕竟,我们甚至连习惯这个支点也失去了,那可是我们赖以休养生息(即使在忧伤时也是如此)的支点啊。我们刚才主动撤去了这个支点,我们赋予当下的日子以一种特殊的重要性,把它从前前后后的诸多日子里抽离出来,它就那么没有了根,犹如启程日那般地飘浮着,我们的想象不再因习惯而麻木,苏醒了过来,我们骤然在日复一日的爱情中加入了感伤的遐想,这些遐想使爱情极度地放大,使一个我们先前恰恰并没确信可以依靠的人,从此变成了我们不可缺少的伴侣。不用说,正是为了确保这个人以后能伴在身旁,我们才做了这么一出戏,仿佛少了她也没关系。而这出戏,却使我们自己陷了进去无法自拔,我们重又感到痛苦,因为我们尝试了一件非同寻常的新事物,它就像有些治疗方法,假以时日固然会治好我们的病痛,但最初的效果却是使病痛加剧。

我眼眶里噙着泪水,犹如单独待在房间里想象心爱的人的死亡,细致入微地设想自己会有多么痛苦,想到最后,真的感受到了这种痛苦。所以,当我反复叮嘱阿尔贝蒂娜,我俩分手后她应该对我如何如何的时候,我觉得心中充满忧伤,仿佛待会儿我们不会再和好似的。再说,我难道真能这么有把握,认定能做到让阿尔贝蒂娜回心转意,愿意继续和我共同生活,还有,即使今晚我做到了,用这么一招打消了她离去的念头,难道这个念头就不会重新萌生吗?我既觉得自己能够掌控未来,又对此感到担心,我很清楚,我会这么觉得,是由于未来还不是真实的存在,因而它的不可避免性还没有使我感到无法承受。其实,即使在说谎,谎话中包含的真实的内容,也许还是比我所想的要多。刚才我对阿尔贝蒂娜说我很快就会忘掉她,就是一个例子。当初我和吉尔贝特的情况正是这样,现在对我来说,不去看她与其说是为了避免心理上的痛楚,不如说是为了摆脱一桩苦差事。当然,我当初写信给吉尔贝特,告诉她我不会再去看她的时候,心里也很痛苦。但我毕竟只是偶尔才去她家看她。而阿尔贝蒂娜任何时候都是属于我的。在爱情上,摒弃一段感情,要比割舍一种习惯来得容易些。有关我俩分手的那么些痛苦的话语,我之所以有勇气说出口,是因为我知道那都是假话,而阿尔贝蒂娜就不同了,当我听到她大声说出下面这些话时,我知道这些话都是真诚的:“哦!我答应您,我永远不再见您。我不愿意看见您这么伤心流泪,亲爱的。我不想伤害您。既然事已至此,我们以后就别再见面了。”这些话都是真诚的(但倘若这些话是我说的,情况就不一样了),因为,阿尔贝蒂娜对我怀有的只是友情。一则,答应和我分手对她来说算不了什么;二则,我的流泪,虽说在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中也许根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转移到了她所处的这一友情的领域中,对她来说却是非同寻常的大事。她的心被搅乱了,从她刚才说的话来看,这一友情比我的情谊深厚得多——之所以要从她刚才说的话来看,是因为在一场离别中间,总是并未真正投入感情的那一方说话充满柔情,而真爱,是无法用语言表述的,而且她刚才说的话也许不无道理,爱情纵然有千般柔情蜜意,最终还是可能化为一种温情,一种感激之忱,在被对方爱、自己却并不爱的那一方身上唤起的这种温情和感激,不像激发爱意的情感那么自私,也许在分手好多年过后,当昔日爱的一方身上爱情已难觅踪影之时,它们还会在被爱的一方心中**漾。

有一小会儿我觉得恨她,但这种情绪很快就过去了,这样的一种恨意,反而使我更迫切地想要留住她。这天晚上我原来只是猜忌凡特伊小姐,对特罗卡代罗那茬儿根本没放在心上。一则,那是我自己把阿尔贝蒂娜送到那儿去,好让她别去韦尔迪兰家的;二则,虽说阿尔贝蒂娜在那儿见到了那个莱娅(当初我把阿尔贝蒂娜叫回家来,就是不想让她认识此人),可我提到莱娅的名字完全是无意的。而疑心重重的阿尔贝蒂娜,以为人家或许告诉我什么事了,于是不等我开口就先说了起来(不过脸半侧着):“我跟她挺熟,去年我们几个朋友一起去看她演出,演出结束后我们去了她的化妆间,她就当着我们的面卸妆更衣。真有趣。”

听她这么说,我硬生生地把思绪从凡特伊小姐身上拉了回来,在绝望的挣扎中,在由于无法重现当时情景而坠入痛苦深渊的过程中,我的思绪牢牢地拽住这个女演员,拽住阿尔贝蒂娜上她化妆间去的那个夜晚。一方面,既然她对我发过那么多誓,而且语气那么真诚,既然她连自由都肯牺牲,我怎么还能相信这一切背后另有名堂呢?然而我的猜疑难道不是伸向真相的触角吗,既然(虽然她为我牺牲了韦尔迪兰夫妇,去了特罗卡代罗)在韦尔迪兰夫妇家可能有凡特伊小姐在,而在特罗卡代罗(她也为我牺牲过特罗卡代罗,为的是和我一起外出)有那个害得我特意把阿尔贝蒂娜叫回家的莱娅——尽管起先我觉得那么担心有些多余,可是还没等我问她,她就自己说了出来,原来她俩熟悉的程度,远比我担心的要深得多,而且两人的关系想必很暧昧,否则人家怎么会带她去化妆间呢?如果说这两个毁了我这一天的无情的女人中,受莱娅的折磨让我得以免受凡特伊小姐的折磨,那是由于我心智不全,无法同时想象太多的情景,或是由于神经质的激动干扰了我,嫉妒于是成了这种情绪的回声。由此我可以得出结论,她既不属于凡特伊小姐,也不属于莱娅,我想象她和莱娅在一起,仅仅是因为我还在为此感到痛苦。我对她俩的嫉妒心熄灭了——尽管以后还会相继复燃——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对她们每个人的嫉妒都是空穴来风,连揣测出来的事实依据都没有,也并不意味着我不该说“她们每个人”,而该说“她们俩”。我说揣测,是因为我既然无法占据所有必需的空间点和时间点,我又能从哪儿获得直觉的灵感,去把某些点和另一些点一一对应,突然发现阿尔贝蒂娜在某某时刻曾经跟莱娅,或者跟巴尔贝克的那些少女,或者跟她迎面相遇的那个蓬当夫人的女友,或者跟用胳膊肘捅她一下的戴网球帽的少女,或者跟凡特伊小姐,在一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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