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挺棒唉。”
“昨天我打了八十二杆呢。”
他父亲是个很有钱的实业家,据说在下届万国博览会的组织工作中将扮演相当重要的角色。这个年轻人,和这些少女很少几个其他男友一样,凡是与穿着打扮、雪茄、英国饮料、赛马有关的事情,他样样在行——哪怕对每个琐碎的细节,他都了如指掌,而且那种骄傲的自信堪与学者缄默的谦虚媲美——可是文化修养远远跟不上趟,这令我感到吃惊不小。说到何时得穿常礼服,何时可以穿睡衣,他没有片刻迟疑,但碰到在某种场合是否可以用某个词,甚至对一些最简单的语法规则,他就吃不准了。两种文化之间的这种不相称,在他父亲身上也可以看得很清楚,这位身为巴尔贝克地产业主联合会主席的老爸,在一封刚让人四处张贴的致选民公开信中写道:“鄙人曾欲与市长攀谈此事,然他不愿听鄙人正当之抱怨。”
奥克达夫在游乐场的波士顿和探戈之类的舞蹈比赛中屡屡得奖,只要他高兴,他不难在这个洗海水浴阶层中缔结一门好亲事,自有那些姑娘愿意不是在引申意义上,而是在本义上找这么个伴儿。
他一边问阿尔贝蒂娜“可以吗”,一边点燃一支雪茄,那模样就像请对方允许他一边聊天一边做完一件紧要的工作。他的解释是他不能“闲着不做事儿”——尽管他整天无所事事。而完全不活动,到头来也会和过度工作同样让人感到疲劳,不仅在体力上是如此,在精神领域也是如此,奥克达夫看似耽于沉思的额头后面,装着个长年不开动的头脑,因而他尽管看上去神色很平静,心里却始终存着无法实现的渴望,很想能让脑筋动起来,也想点什么事情,这种渴望使他就像一位终日思考、疲劳过度的玄学家那样夜不成眠。
我心想,要是认识了她们的朋友,我就有更多的机会见到这些少女了,所以我很希望自己能被介绍给奥克达夫。瞧他嘴里嘟嘟哝哝地说着“我打得真臭”走了,我就赶紧把这想法对阿尔贝蒂娜说了。我想这么跟她讲了,下次她就会记得给我介绍了。
“得了吧!”她大声说,“我可不想把您介绍给一个小白脸!这儿小白脸可多着呢。他们和您不会谈得拢的。刚才那个高尔夫打得不错,可也仅此而已。他跟您不是一路的。”
“可您这么不过去,那些朋友会怪您的。”我这么说,是想让她叫我一起去追她们。
“才不呢。她们根本不需要我。”
布洛克迎面朝我们走来,他冲我狡黠地一笑,似乎意味颇为深长,看见阿尔贝蒂娜他有些局促不安,他不认识她,或者说只闻其名,所以他把头往衣领缩了缩,动作僵硬而令人生厌。
“这个怪人叫什么名字?”阿尔贝蒂娜问我,“我不知道他干吗跟我打招呼,我又不认识他。所以我没理他。”
我还来不及回答阿尔贝蒂娜的话,就只见布洛克向我们直冲过来。
“对不起,”他说,“打断你的话了,我是来告诉你,我明天去冬西埃尔。再等下去就失礼喽,我已经在琢磨圣卢-昂-布雷会怎么想我了。我坐下午两点的火车。你自己安排一下。”
可我一心只想着怎么再跟阿尔贝蒂娜见面,并设法认识她的那些女友。冬西埃尔,既然她们都不去,而且我去了回来就错过了她们到海滩去的时间,所以此刻我觉得那儿就是世界的尽头。我对布洛克说我不能去。
“行,我一个人去。这正应了阿鲁埃先生两句滑稽的亚历山大体诗呢,我要去念给圣卢听,缓解一下他的教权主义:
请相信我不会把责任就此丢开;
他不管是他的事;我责无旁贷。”
“我得说他长得挺帅,”阿尔贝蒂娜对我说,“可他让我恶心!”
我从没想过布洛克是个帅小伙子;可不,他是长得不赖。他的脸面有点往前凸,鼻子弯而突出,一副极其灵敏——而且知道自己灵敏的神情,他这张脸是让人看着挺舒服。可是这张脸没能讨阿尔贝蒂娜的喜欢。这也可能是她自己的问题,是这帮少女苛刻、冷漠,对小圈子以外的人都很粗鲁的缘故。稍后我给他们做介绍时,阿尔贝蒂娜对布洛克的反感有增无减。布洛克属于这样一个阶层,他们一方面常常取笑上流社会,一方面又充分尊重一个双手白净的人所该有的良好举止,他们在两者之间采取一种很特殊的妥协态度,它有别于上流社会的做派,却又是一种特别让人讨厌的社交虚礼。当他被介绍给别人时,他鞠躬如仪,脸上既带着怀疑的浅笑,又显出夸张的敬意,要是对方是位男士,他在说“幸会,先生”的当口,那声音仿佛既是在嘲笑自己所说的话,同时又意识到说这话表明了自己不是粗人。他在与人相识的第一秒钟里,对习俗的礼仪采取一种既遵守又取笑的态度(就好比在元旦那天说“祝您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尔后他就会带着机敏而狡黠的神情“说几句风趣话”,其实往往也说得很坦诚,可是阿尔贝蒂娜觉得让她“神经受不了”。那天我告诉她他叫布洛克的时候,她大声说:
“我敢打赌,他准是个犹太佬。他们就喜欢装模作样。”
接下去,布洛克又有事惹阿尔贝蒂娜不高兴了。他跟许多书呆子一样,不肯把简单的事情用简单的话说出来。挺简单的事情,他偏要先找一个很讲究的修饰词,然后引申发挥。这让阿尔贝蒂娜感到讨厌,她不大喜欢人家多管她的事,不喜欢扭伤脚歇着时听布洛克说这种话:“别看她坐在长椅上,她可是分身有术啊,随便哪个高尔夫球场和网球场,她无所不在。”这只不过是文学语言,可是阿尔贝蒂娜因为原来总说自己动不了,谢绝人家的邀请,现在布洛克这么一说,她心想倒不便那么说了,所以这个说这番浑话的小子,她只觉得他的嘴脸、嗓音都叫人嫌恶。
我和阿尔贝蒂娜分手时,说好下次再一起出来散步。我刚才和她说了话,可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去,不知道我的话是否就像石子扔进了无底的深渊。一般而言,当我们对某个人说话时,这个人往往会从自身出发,赋予我们的话某种意义,而那是跟我们赋予这些话的意义颇为不同的,这种情况在现实生活中是屡见不鲜的。可要是我们发现面前的这个人(比如说,我对阿尔贝蒂娜)的教育情况一无所知,既不了解她爱好些什么,读些什么书,也不了解她的处世原则,那么,我们就无法知道我们的话在她身上到底有没有反应,那反应是不是会比动物稍稍强一些——我们对着动物说话,毕竟还是能让它们听懂点儿的。所以对我来说,要设法跟阿尔贝蒂娜沟通,即使不说是不可能,那也是结果未卜的事情吧,要不是跟驯马一样艰难,就是跟养蜂或种玫瑰一样轻松。
几个钟头以前,我以为阿尔贝蒂娜只会远远地跟我打招呼。可刚才我俩分手的时候,我们已经制订了一个出游的计划。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下次见到阿尔贝蒂娜,一定要更大胆些,我预先想好了要对她说些什么话,甚至(既然在我的印象中,她想必是很轻佻的)连怎么向她求欢也都想好了。可是人的思想,就像植物,就像细胞,就像化学元素一样,是要受环境影响的,这种思想一旦沉浸其中就会改变的环境,就是真实的情景,就是新的氛围。我重又见到阿尔贝蒂娜的时候,有她在场的这个情景,使我变得不一样了,我对她说的完全不是事先想好的那些话。尔后,我又想起了她那发红的太阳穴,暗自在想,不知阿尔贝蒂娜是否更喜欢一种她知道并无所图的献殷勤。她的有些目光和笑容,都让我感到很不自在。它们既有可能意味着作风轻浮,但也有可能是一个天性活泼、心地坦**的少女略微有些傻乎乎的快活心情的流露。同一个表情,正如同一个句子,可能有多种不同的含义,看着她的脸,我踌躇着不知怎么办,正如面对一份艰涩的希腊文翻译试卷。
这一次,我们几乎是劈面遇到了那个高个子姑娘安德蕾,也就是从主审法官头上跳过去的那个少女;阿尔贝蒂娜只好把我介绍给安德蕾。她的这位女友眼睛异常明亮,给人的感觉就如在一个光线很暗的套间里,从一扇敞开的房门突然走进了一个充满阳光、泛着海水绿莹莹反光的房间。
五位男士从我们面前走过,我到巴尔贝克后常看见他们,总在心里琢磨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算不上老克勒,”阿尔贝蒂娜带着不屑的神情讥嘲地对我说,“那个染头发、戴黄手套的小老头,风度还不错吧,他是巴尔贝克的牙医,好人一个;那个胖子是市长,不是那个矮胖子,那是舞蹈教师,他对我们有气,因为上次我们在游乐场里吵吵嚷嚷,弄坏椅子,还想拉掉地毯跳舞,所以我们舞跳得再好,他也不肯让我们得奖。牙医是个好好先生,我本该跟他打个招呼,气气那个舞蹈教师,可是不行,还有参议长圣克洛瓦先生和他们在一起呢,他出身名门,这家人支持共和派,完全是冲着钱;正派人谁也不愿再跟他打招呼了。他认识我姨父,因为他们都在市政府里,不过我们家的其他人全都不理他。那个穿风衣的瘦子是乐队指挥。怎么,您不认识他!他太棒了。您没听过他指挥的《乡村骑士》?哦!我觉得那真是太美了!他今晚有场音乐会,是在市政厅里,我们可就不能去喽。在游乐场倒没关系,但在市政厅可是连基督像都摘走的,我们要是去了,安德蕾的妈妈会急得中风的。您会说,我姨父也在市政府做事。可那又怎么样呢?姨妈就不过是姨妈,我并不会因此就爱她!她整天在盘算怎么甩掉我。真正像母亲一样待我的,是我的一位女友,她跟我没有亲戚关系,所以她这么做就更不容易了,我也像爱母亲一样地爱她。我会给您看她的照片的。”
高尔夫球冠军、巴卡拉牌高手奥克达夫走过来和我们聊了一会儿天。我还以为在我俩之间找到了一点渊源呢,因为我在交谈中听说他和维尔迪兰家沾点亲,而且他们还挺喜欢他。可是他说起著名的星期三接待日时,一脸不屑的神气,还说维尔迪兰先生不懂什么场合要穿常礼服,哪天在音乐厅碰到这么个乡村公证人似的穿上装、打领带的先生,他可不想听见他冲着自己喊:“你好啊,小家伙。”那真太丢人了。
后来奥克达夫走了,不一会儿安德蕾又来了,但她一路上没跟我说过一句话,到了自己屋前就进去了。我挺不想就这么跟她分手的,我提醒阿尔贝蒂娜注意她这位女友对我态度很冷淡,同时自己又想起阿尔贝蒂娜要让我和她们接近似乎挺困难,埃尔斯蒂尔想帮我介绍的那第一天似乎也碰了壁,这么想着,我心里就更觉得怅然若失了。正在这时,有几个少女走过,她们是昂布勒萨克家的小姐,我向她们欠身致意,阿尔贝蒂娜也跟她们打招呼。
我心想,我在阿尔贝蒂娜面前的处境,也许会因此有所改善了。那几位小姐是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一位亲戚的女儿,这位亲戚也认识德·卢森堡公主。德·昂布勒萨克夫妇在巴尔贝克有一幢小别墅,他们非常富有,但是生活非常简朴,丈夫永远穿着同一件上装,妻子总是穿一条深颜色的长裙。他俩每回见到外婆,总是鞠躬行礼,礼数非常周到,但也仅此而已。几个女儿都很漂亮,衣着比较雅致一些,但那是一种城市风格,而不是海滩风格的雅致。她们身穿长长的裙子,头戴宽大的帽子,跟阿尔贝蒂娜相比之下仿佛属于另一个人种。阿尔贝蒂娜对她们的情况非常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