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您认识昂布勒萨克家的小姑娘?嗯,您认识的人还挺时髦的。不过,她们家的人都很简朴,”她说这话的口气,仿佛二者之间有矛盾似的,“她们人挺和气,可是家教严得很,不许她们去游乐场,其实主要还是怕她们跟我们接触,因为我们太野了。她们讨您喜欢吗?当然,您说不准。她们都是些傻妞儿。不过这或许也挺招人爱怜的。要是您喜欢这样的傻妞儿,您可就称心如意喽。看来她们还是能招人喜欢的,这不,有个妞儿不是跟德·圣卢侯爵订婚了嘛。有个做妹妹的也爱上了这个年轻人,伤心得不得了。不过我不行,她们那种说话不动嘴唇的样子,我瞧着就来气。她们的穿着打扮也挺可笑。居然穿着绸裙打高尔夫!她们小小年纪,却自以为比那些真正懂得怎么穿衣打扮的女士还高明。瞧,埃尔斯蒂尔夫人来了,她可是个打扮得体的女人。”
我回答说,我觉得她的穿着很简单。阿尔贝蒂娜听了哈哈大笑。
“没错,是很简单,但是让人看着很舒服,为了您说的这种简单,她可花了好多好多钱呢。”
能做难事的未必能做易事,所以尽管阿尔贝蒂娜了解昂布勒萨克家的情况,可我觉着她见到我跟那几位小姐打招呼以后,仍然不怎么想让我认识她的女友们。
“您这么看重她们,是您的人好。不过真的不用这么在乎她们,不值得。对您这样一个有身价的人来说,这些小丫头片子算得了什么呀?安德蕾还算聪明吧。她是个好姑娘,就是有点想入非非。其余那几个可真是笨到家了。”
跟阿尔贝蒂娜分手以后,想到圣卢把他已经订婚的事瞒着我,而且居然还要一面结婚,一面仍跟情妇藕断丝连,我突然感到心里很不是滋味。
过了没几天,我还是被介绍跟安德蕾认识了,她和我聊了好一会儿,我趁这工夫对她说,我很想第二天再跟她见面,可是她回答我说不行,因为她母亲身体很不好,她不想让母亲一个人待在家里。两天以后,我去看埃尔斯蒂尔,他告诉我安德蕾对我很有好感;我回答他说:“是我从第一天起就对她很有好感,我请求她第二天再见个面,可她说不行。”
按说,既然安德蕾跟我完全不熟,她这么说个谎算不了什么事情,可是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一个居然干得出这种事情的人,我根本不该再跟她来往。她这一次既然能这么干,她就还能干成百上千次。你每年都要去跟一个朋友见面,开头几次他没能赴约,说是着了凉,下一次再约,他又会说感冒了,还是去不了。说来说去,永远是同一个理由,可他还以为自己是随机应变,理由很充足呢。
安德蕾跟我说她得在家陪母亲的那天过后,一天早上,我远远瞧见阿尔贝蒂娜在玩儿,手里的细绳把一个怪兮兮的玩意儿往上颠,她那模样看上去有点像乔托《偶像崇拜》画上的人物;这种名叫扯铃的玩意儿早就没人玩儿了,日后评论家们站在这样一幅玩扯铃少女的画像跟前,着实可以像面对竞技场小教堂那幅寓意画一样,对她手里的玩意儿发一通宏论呢。我和阿尔贝蒂娜一起随意走走。过了不一会儿,她们那位穿得有点寒酸、神情挺严峻的女友,就是头一天安德蕾从那个老先生头上跳过去时,在一旁粗声粗气地冷笑着说“可怜的老头儿,让人看着就惹气”的姑娘,走过来对阿尔贝蒂娜说:“早上好,我没打扰你们吧?”
她嫌帽子碍事,把它摘了没戴,一头秀发有如可爱迷人却又叫不上名字来的花草,精巧优美地覆在额上。阿尔贝蒂娜也许是看不惯她不戴帽子光着头的模样,没搭理她,冷冰冰的一声不响,可尽管这样,这个姑娘还是跟着我们。阿尔贝蒂娜有时候让她走在自己边上,有时候又跟我一起走,把她甩在后面,所以一路上她始终跟我拉开一段距离。我只好当着她的面,请阿尔贝蒂娜把我介绍给她。阿尔贝蒂娜说我名字的那一刹那,只见那张在她说“可怜的老头儿,叫人看着就惹气”时曾让我感到那么无情的脸上,在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漾起真挚而多情的笑容,她朝我伸出手来。她的头发金灿灿的,而且浑身上下都闪着金光;虽然她的脸颊是玫瑰色的,眼眸是蓝色的,但是就像依然映满朝霞的天空一样,到处都有金色的光芒在闪烁发亮。
我心头一热,暗暗对自己说,这个姑娘若是爱上了一个人,会像孩子那般羞涩;阿尔贝蒂娜那么无礼,可她还是留了下来,她是为我,为了对我的爱,才留下来和我们在一起的;她终于能有机会用含着笑意的目光向我表白,她对别人有多绝情,对我就有多温柔,这想必使她感到很高兴。大概早在我们还不相识的时候,她就在海滩上注意到我,从那时起就想着我了;也许她嘲笑那位老先生就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而正是由于没法儿认识我,她才在后面那段日子里神情那么忧郁。那时,傍晚我经常从酒店的房间望见她在海滩上散步,说不定她就是在盼着遇到我呢。现在,阿尔贝蒂娜在场正如当时那帮少女在场一样,让她感到拘束,尽管阿尔贝蒂娜始终给她看面色,她还是紧随我们不放,当然是指望阿尔贝蒂娜走开以后,她可以和我订下一次约会的时间,到那时她可以瞒过家里和女友,在望弥撒前或打高尔夫后到一个安全的地点去跟我约会。由于安德蕾很讨厌她,两人关系不好,我想见她就更难了。“她那种可怕的口是心非,两面三刀,”安德蕾对我说,“她一而再、再而三对我使的那些卑劣伎俩,我已经忍让很久了。看在其他人的分上,我一忍再忍。可是有一天,我终于忍无可忍了。”她告诉我那个女孩怎么在背后说她的坏话,那的确会给安德蕾带来很坏的后果。
“我要教训教训她,让她不敢放肆。她不是个坏女孩,可是让人厌烦。用不着她到处管闲事。又没人要她来,她干吗老是缠住我们?她要再不走,过五分钟我就要轰她走了。再说,我讨厌她那头发的样子,真难看。”我在阿尔贝蒂娜这么对我说话的当口,注视着她的双颊,心里在想不知道它们会有多香、多甜:这一天她并不鲜丽,光滑的脸蛋红红的,略带一点紫色,仿佛有些花瓣上蒙着一层蜡霜的玫瑰那般,给人腻滑的感觉。我爱这双脸颊,就像有人爱某个品种的花儿那样,爱得一往情深、如痴如醉。
“我没注意。”我回答她说。
“我看您挺注意啊,简直是要给她画像似的,”她对我说,其实现在明明是我在深情地注视着她,可这并没能让她变得温和一些,“可我觉得她未必会讨您喜欢。她一点儿也不会调情。您敢情是喜欢会调情的姑娘吧。反正她也不能再来缠我们,我也用不着撵她走了。她马上就要回巴黎了。”
“您的那些女友和她一起去吗?”
“不,就她一个,她和Miss[249]一起去,因为她要考试,得好好准备准备,可怜的小丫头。这不是闹着玩儿的,我可有数呢。冷不丁就会碰上个怪题目,真是防不胜防。我有个女友就碰上过这么个题目:‘叙述一场您目击的交通事故’。算她运气。我还认识一个女孩,她抽到的论述题(先口头,后书面)叫:‘在阿尔塞斯特和菲兰特两人中间,您喜欢要谁做朋友?’这种问题我可回答不了!首先,别的且不说,这样的问题根本不该拿来问女孩子。女孩只有和别的女孩要好的,哪有要她们跟男人做朋友的道理?(这句话不啻告诉我,要想加入她们那一伙可是难而又难的,我听了心里直哆嗦。)话说回来,就算这个问题是向年轻男士提的,你说人家有什么好说的呢?好些家长写信给《高卢人报》,抱怨诸如此类的题目太为难人了。最不像话的是一本获奖学生优秀作文选里,有两篇获奖作文都是做这个题目,而且观点截然相反,一切都取决于考官。有个考官一心想看到学生说菲兰特是个溜须拍马的骗子,另一个认为阿尔塞斯特自有他值得赞美之处,但他脾气太坏,要找朋友,还得找菲兰特。连老师意见都不统一,您叫那些可怜的学生说什么好呢?这还不算,考题变得一年比一年难。吉赛尔不开后门恐怕是难过这一关喽。”
我回到酒店,外婆不在,我等她等了好久;最后,她总算回来了,我跟她说我临时想出门去兜兜风,求她让我离开四十八小时。和她一起吃了午饭以后,我要了一辆车,吩咐去火车站。吉赛尔看见我去,想必不会感到很意外;我们只要在冬西埃尔换了车,去巴黎的列车上就有过道,在那儿,等Miss打盹儿的时候,我就可以把吉赛尔带到没人看见的角落去,跟她约定我回巴黎以后咱俩再见面,我会尽快回巴黎的。根据她的意愿,我会把她一直送到冈城或埃夫勒,然后乘下一趟车回来。可是,倘若她知道我一直在她和那些少女中间犹豫不决,对她和阿尔贝蒂娜心猿意马,还放不下那个亮眼睛的姑娘和萝丝蒙德,她会作何想法呢?既然吉赛尔和我彼此相爱,两情相悦,我一定会感到内疚。不过,我可以很真诚地向她保证,我不再喜欢阿尔贝蒂娜了。这天早上,她走过去和吉赛尔说话的时候,差不多完全是背朝着我。我瞧见她那赌气垂下的脑袋上,后脑的头发跟别处不同,颜色更黑,亮晶晶的仿佛刚出水似的。我想到的是一只落汤鸡,这样的头发依稀让我在阿尔贝蒂娜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一个跟我至今为止看到的微紫的脸蛋、神秘的眼神完全不同的少女。有一个瞬间,我瞥见的只是她后脑勺上闪着亮光的头发,后来我眼前浮现的,也始终是这幅图景。我们的记忆就像一个商店,它的橱窗里摆放着某个人的照片,这一次是这一张,下一次是另一张。一般情况下,只有最近的那张才会在我们脑海中保持一段时间的印象。
虽然阿尔贝蒂娜不热心介绍,过了几天,我还是认识了第一天见到的那帮少女,除了吉赛尔,她们全都留在巴尔贝克(至于吉赛尔,那天由于在火车站前花了许多时间才停好车,加上火车时刻表有所变动,我没赶上五分钟前开出的那趟火车,再说,我已经不再想着她了),应我的要求,她们又介绍我认识了另外两三个少女。就这样,一位介绍我跟另一位少女认识的少女,给我带来了跟那位新认识的少女分享欢乐的憧憬,而最近认识的那位少女,就好比我们通过另一个品种的玫瑰得到的许多品种中的一种玫瑰。认识一个不同品种的愉悦,让我在这一串花儿中间,从一个花冠到一个花冠溯源而上,回向让我得到欢乐的那个花儿,感激之情中夹杂着期待新的欢乐的向往。很快我就整天和这些少女泡在一起了。
唉!最鲜艳的花儿上,也有难以觉察的黑点,在有经验的人眼里,随着今天尽情绽放的花儿的干燥、结实的过程,那黑点就是花籽注定的永恒形态。我们兴致勃勃地用目光追随一艘小船,它犹如清晨海面漾起的涟漪,看上去纹丝不动,优美如画,这是因为大海非常平静,我们感觉不到它的潮涌。当我们注视人的脸时,总觉得它是不变的,这是因为它的演变非常非常缓慢,我们根本觉察不到。可是,只要瞧瞧那些少女身旁的母亲或姨妈,就可以明白一张本来就不怎么漂亮的脸,在固有引力的作用下,经历不到三十年的时间以后,到了目光呆滞,整张脸沉到视平线之下,再也感受不到光线的那一天,会变得多么不堪入目。我知道,正如在那些自以为完全挣脱了种族局限的人身上,犹太爱国主义或世代相传的基督教观念是根深蒂固、不可抗拒的,在阿尔贝蒂娜、萝丝蒙德、安德蕾这些绽放的玫瑰花里面,连她们自己也不知晓,潜伏着一个硕大的鼻子、一张凸出的嘴和一副发福臃肿的身板,到了时候就会冒将出来。它们平时躲在幕后,准备着在最后一刻出人意料、一锤定音地登台亮相,那情况就跟什么德雷福斯主义、教权主义、民族英雄主义或中世纪英雄主义完全一样,时机一到,它们便会骤然从一个人先前的本性中跳将出来。这个人按照这一本性思考、生活、长大成人,直至死亡,连自己也无从将这本性跟被误认为它的那些各别的动机区分开来。即使在精神层面上,我们受自然规律制约的程度,也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我们的思想,就像某种隐花植物或者什么禾本科植物一样,先天就具有某些被我们误认为选择而来的特点。可是我们往往执着于一些次要的观念,找不到那个根源(犹太种族,法国家庭,等等),而一切观念自然都来自这个只有在适当时候才会显露的根源。也许,尽管有些观念看上去像是深思的结果,有些毛病又是不讲卫生引起的,但正如蝶形花冠植物的形态取决于种子一样,我们处世的观念也好,致命的疾病也好,都来自我们的家族。
虽然坏天气吓不倒阿尔贝蒂娜,我们有时会见到她穿着雨衣,骑自行车在大雨中疾驰,但是下雨天我们一般还是整天都泡在游乐场里,碰到这种日子要我别去那儿,那对我来说可比什么都难受。我非常看不起那几位从不去游乐场的德·昂布勒萨克小姐。我乐滋滋地帮着女友们作弄舞蹈老师。我们经常挨游乐场老板或狐假虎威的雇员们的骂,因为我的女友们,包括安德蕾在内,从来不肯好好地从衣帽间走进演艺厅,非得兴致勃勃地跳过一排排椅子,然后伸开双臂保持平衡,姿势优美地跳到地板上,嘴里还唱着歌,把种种本领一股脑儿融入了青春的活力之中,就好比各种文学体裁尚未区分的古代的那些诗人,在一首史诗中把农谚融入了神学教谕。而正因为安德蕾也这样做,我头一天还以为她是个狂野的姑娘呢,后来才知道她很柔弱,也很聪明,而且这一年身体很不好。但她正处于这样的年龄,宁可不顾自己的健康状况,也要由着性子疯玩儿,旁人瞧着她那开心的模样,根本看不出那是个羸弱的病人还是精力充沛的健康人。
第一天见到安德蕾,我觉得她冷冰冰的,其实她远远要比阿尔贝蒂娜敏感、多情、细腻,她对阿尔贝蒂娜温存而体贴,像个大姐姐。她到游乐场坐在我的身边,会拒绝——这就是她与阿尔贝蒂娜的不同之处——在场男舞伴的邀舞,碰到我很累的日子,她甚至会不去游乐场,到酒店来陪我。她表达自己对我的友情、对阿尔贝蒂娜的友情,有着细微的差别,这表明了她对内心情感的感受特别细腻,其中的一部分原因可能就是她柔弱的身体状况。她总是笑盈盈地宽容阿尔贝蒂娜的任性,而阿尔贝蒂娜凡是碰到外出游玩儿的机会,决不会放过,她总要把那种兴高采烈的情绪完全表现出来,整个儿就是一股孩子气,她可不会像安德蕾这样,义无反顾地留下来陪我聊天……要是说定去高尔夫球场吃茶点的时间快到了,而安德蕾还和我坐着聊天,阿尔贝蒂娜就会打点停当,走过来对安德蕾说:
“我不去了,留下来陪他说说话。”安德蕾指着我答道。
“可你知道,迪里欧太太是请了你的。”阿尔贝蒂娜大声叫道,仿佛安德蕾想留下来陪我的真实原因,是她不知道人家请了她似的。
“行了,小姑娘,瞧你那傻样。”安德蕾回答说。
阿尔贝蒂娜没再多说什么,生怕我们让她也留下来。她摇着头说:“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那口气像是对一个作死作活的病人在说话,“我可要走了,我看哪,你的表准是慢了。”说着,她撒腿就跑。
“她挺可爱,就是有点作。”安德蕾含笑目送女友远去,这笑容中既有爱抚,也有微微的批评。
如果说在爱玩儿这一点上,阿尔贝蒂娜跟吉尔贝特有点相像,那是因为在我相继爱上的姑娘之间,存在着某种相似之处,尽管在每个人身上都有所变化,但这种相似之处与我们既定的气质攸关,因为这些姑娘都是我们的气质选定的,在选择的过程中把所有那些对我们来说并非同时既对立又互补,也就是说并不能既满足我们的感官需要又折磨我们心灵的姑娘,都一一排除在外了。这些女子作为我们气质的产物,是我们的感觉的图像、倒置的投影和“底片”。因此,小说家在描写小说主人公的经历时,尽可以把他们的一次次恋爱写得几乎一模一样,读者并不觉得他是在重复自己,而始终感到他是在创作,其中的原因就是,旨在孕育一个新真理的重复,远比装模作样地出新更为有力。他还应该注意到,坠入爱河的人的性格中,有一种会因进入新的生活天地,进入人生的另一个领域而显露出来的变异迹象。倘若他在描绘小说中其他人物性格的同时,对他心爱的那个女人没有这样做,那他或许就又阐明了一个真理。我们了解与我们不相干的人的性格,可是对一个跟我们的生命融合在一起,很快就要跟我们永不分离的人儿,我们怎么能够把握她的性格呢?我们对自己心爱的女人的好奇心,是从比智力更远的地方萌生的,在上述的过程中它已经超越了这个女人的性格,把它撂在后面了。即使我们可以停留在那上面,我们也未必愿意这样做。让我们怀揣不安的研究对象,比性格特征更要紧,这些特征犹如细小的菱形表皮,千变万化的组合构成了花容玉貌的肌肤。而我们直觉的放射线穿透了它们,最后形成的图像已不再是表现某一张脸,而是代表着骨架暗淡而令人痛苦的普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