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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秽染（第1页）

三天了。

雁门关的天空，似乎永远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翳，连偶尔露脸的日头，也惨白得没有一丝暖意。寒风卷着废墟间的尘土和难以言喻的、若有若无的腐坏气味，在残破的街巷间打着旋儿，钻进每一道墙缝，每一扇破窗，也钻进每个人的鼻子、喉咙，最后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关内还活着的人，像一群被抽走了魂的木偶，在废墟和绝望的夹缝里，麻木地移动着。拆屋搬砖的号子有气无力，修补城墙的锤凿声断断续续，抬运尸体和伤员的担架队沉默地穿梭。每个人都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眼神浑浊，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们重复着机械的动作。恐惧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更深重的疲惫和茫然腌渍成了木然。

阿萝大部分时间都守在石穴里，守着依旧昏迷的沈千音。她的小脸也瘦了一圈，眼睛显得更大，里面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忧虑。除了偶尔被刘安或送药的军医替换着出去透口气、领点少得可怜的吃食，她几乎寸步不离。沈千音的呼吸很平稳，平稳得让人心慌，脸色也不再是那种死气的苍白，而是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血色，仿佛沉睡在某个悠长的梦里，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

阿萝每天都会花很多时间，闭上眼睛，像之前沈千音教的那样，去“感觉”。她能感觉到的东西，一天比一天清晰，也一天比一天……可怕。

地底下那个“坏声音”，彻底消失了，或者说，变了。不再有擂鼓般的震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细微、却无孔不入的、仿佛无数虫蚁在泥土深处窸窣爬行、啃噬的动静。这动静不响，但更折磨人，像有湿冷的头发丝，不断拂过心尖，让人头皮发麻。

而那些之前只是“小疙瘩”的暗红色“血管”，如今己清晰可见。它们从城墙最大的那道裂缝下方，从忠烈祠旧址周围，从几处倒塌最严重、死人最多的街巷地下，如同某种邪恶植物的根系，蜿蜒、蔓延出来。粗的己有拇指粗细，细的如同发丝，在冻土和瓦砾的缝隙里，微微搏动着，表面流转着粘稠、幽暗的暗红光泽，散发出冰冷、潮湿、混合着淡淡血腥与腐烂甜腥的恶臭。

阿萝甚至“看”到，有几条最粗的“血管”，探入了附近倒塌的房屋废墟，或者靠近了那些因“绿眼病”昏迷、被集中安置的窝棚区。凡是“血管”探入或靠近的地方，空气似乎都更阴冷几分，连偶尔飞过的鸟雀都会惊慌地绕开。有一个被派去清理忠烈祠附近废墟的老兵，不小心踩到了一道刚冒头的、极细的“血管”，当晚就开始发低烧，说明话，眼神涣散，军医看了，也束手无策，只说是“邪气侵体”。

更让阿萝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她“感觉”到，这些暗红“血管”，并非死物。它们似乎有某种微弱的、贪婪的“意识”。它们在“吸”东西。从那些死去的人残留的怨气、恐惧、不甘中吸，从还活着的人身上散逸出的疲惫、绝望、病气中吸，甚至……从脚下这片饱受创伤的大地本身，汲取着某种“养分”。每“吸”一口，那“血管”的颜色就更暗沉一分，搏动也更“有力”一分，蔓延的速度，似乎也加快了一丝。

它们在“长大”！在“变强”！

阿萝不敢把这个发现告诉别人，怕引起更大的恐慌，只能每天更仔细地去“感觉”，试图找到这些“血管”的源头，或者……它们害怕什么。但她能力有限，只能模糊感觉到，所有这些“血管”，最终都隐隐指向北方——对岸祭坛的方向，和更深、更黑暗的地底深处。

而关里那两处“小火苗”，情况也越来越糟。忠烈祠那边的“火苗”几乎完全熄灭了，只剩一点微弱到随时会散去的、灰黑色的余烬，被那些蔓延过去的暗红“血管”死死缠绕、包裹，像是被蛛网困住的飞蛾。老槐树那边的“火苗”虽然还在，但火光摇曳不定，颜色也黯淡发黄，散发出的气息不再是温润的祈求，而是一种深重的悲伤与无力，像是在苦苦支撑，随时会被周围越来越浓的、无形的阴冷与“血管”散发的恶臭侵蚀、吞噬。

山里的那个存在，依旧深不见底的黑暗与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一切，都在向着更坏的方向，无可挽回地滑落。

这天下午，阿萝趁着刘安来换她出去走动、顺便领口粮的间隙，离开了石穴。外面灰蒙蒙的天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裹紧了身上明显大了一号的、不知从哪个阵亡士兵身上扒下来的旧皮袄，低着头，沿着被清理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小路，往分发口粮的临时粥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