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师傅的搪瓷杯放在窗台上,茶渍在杯底晕成模糊的圈。晓雨捏着那枚刻着“林”字的徽章,指尖反复着冰凉的金属——背面的纹路被磨得光滑,显然被人摸了无数次。
“这是你父亲的。”赵师傅望着窗外的老槐树,声音像蒙了层灰,“当年他总说,等仓库翻新了,就在墙角种排白梅。‘雪天开花的时候,比笑脸徽章好看’,他是这么说的。”
晓雨想起父亲相册里的照片:年轻的父亲站在一片白梅树前,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她,笑得眼睛眯成了缝。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等晓雨长大,带她看咱家的梅。”
“可树还没种,人就……”赵师傅没说下去,只是拿起搪瓷杯猛灌了口,茶沫沾在嘴角,他也没擦。
老胡不知从哪儿翻出个生锈的洒水壶,正蹲在墙角给那丛半死不活的仙人掌浇水,听见这话,偷偷捅了捅晓雨的胳膊,挤眉弄眼地朝赵师傅努嘴——老人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晓雨把徽章揣进兜里,突然注意到赵师傅外套内侧别着个别针,针脚上别着张小小的便签,上面画着朵简笔画的白梅,旁边写着“3月12,该浇梅了”。
今天正是3月12。
“赵叔,”晓雨突然开口,“我爸说的白梅,后来种了吗?”
赵师傅愣了愣,转过头时,眼里的红血丝看得清楚:“种了,在仓库后头的空地上。当年你爸走后,我找了好几棵苗,就活了一棵。”他站起身,往仓库后门走,“带你去看看?”
仓库后头的空地荒草丛生,却在墙角挤着棵瘦瘦的白梅树,枝干歪歪扭扭,却在顶端开了两朵花苞,裹着层薄薄的绒毛,像怕冷似的缩着。
“去年才开了第一朵。”赵师傅用袖口擦了擦树干,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你爸说,白梅得冻一冻才肯开花,跟人似的,熬得过冷,才能撑得起好看。”
晓雨蹲在树前,指尖轻轻碰了碰花苞。绒毛蹭过皮肤,有点痒。她想起父亲留下的图纸,箭头尽头画着个小小的梅花符号,当时没懂,现在突然明白了——父亲早就在暗示,秘密藏在有梅的地方。
“赵叔,”晓雨回头,“我爸托您保管的信封,就这一张图纸吗?”
赵师傅从怀里掏出个用塑料袋层层裹着的东西,递过来时手在抖:“还有这个,他说……等白梅开花了再给你。”
是个巴掌大的木盒子,上面刻着圈缠枝纹,盒盖里贴着张照片——正是父亲抱着她站在梅树前的那张,只是照片边缘多了行新写的字,是赵师傅的笔迹:“2023年3月12,花苞胀了。”
晓雨打开盒子,里面躺着封信,信封上的邮票己经泛黄,收信人写着“我的晓雨”,寄信人是父亲的名字,邮戳日期是十年前的3月12。
老胡凑过来看热闹,刚想说话,被晓雨一个眼神制止了。她捏着信封,指腹划过父亲的字迹,突然不敢拆了——好像一拆开,那些藏了十年的话就会飞走似的。
“拆吧。”赵师傅的声音有点哑,“你爸说,‘等晓雨敢自己夜里走仓库了,就说明她长大了,能听真话了’。”
晓雨深吸一口气,指甲掐开信封封口。信纸是父亲常用的方格稿纸,字迹却比平时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晓雨,当你看到这封信,大概梅花开了。仓库的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泼了汽油……我在第三排货架下藏了本账册,记着那些人的名字。别害怕,等你足够勇敢了,再去找。要是找不着,也没关系,爸只盼你活得比梅花舒展,别学它总憋着劲儿……”
信没写完,末尾的墨水晕开一大团,像滴没忍住的泪。
晓雨的眼泪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她突然想起赵师傅钥匙串上的笑脸徽章——原来那不是父亲画的,是父亲出事前,托赵师傅找人做的,说“得让晓雨看见笑,才不会怕黑”。
老胡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树后,正笨拙地给仙人掌浇水,水洒了一地,像谁没忍住的眼泪。
赵师傅望着白梅花苞,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堆:“你爸总说,花要慢慢开才好看。你看这花苞,憋了一冬,不就等开春这一下吗?”
晓雨把信纸折好,放回木盒。她摸了摸白梅树的枝干,粗糙的树皮蹭过手心,像父亲没说完的话。
风穿过空地,卷起几片枯叶,却没吹落那两朵花苞。晓雨望着花苞,突然觉得心里堵着的东西散了——原来所谓勇敢,不是不怕黑,是知道暗处有光,才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