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家并不穷,在村里算得上宽裕,姥爷早些年读过些书,有些见识,留下的这栋老屋位置好,就在村口大路旁。
姥姥便用临街的那间房开了个小卖部,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小孩的零嘴和简单的文具。
小卖部的玻璃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和动物饼干,温以安很快发现了这个“宝库”
她不再整日哭泣,但变得异常安静和警觉,经常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或姥姥,更多时候是跟着我。
我去院子里打水,她就在井沿边蹲着看,我坐在枣树下写作业,她就搬个小板凳挨着我坐下,也不说话,只是偶尔偷偷瞄一眼我的书本。
第一次带她进小卖部,她站在门口,有些害怕地看着昏暗的室内和堆积的货物,姥姥从柜台后探出身,笑着朝她招手:“安安,来,到姥姥这儿来”
她犹豫了一下,抬头看我,我没什么表示,自顾自去拿姥姥要的酱油瓶,她这才慢慢挪过去,扒着高高的柜台边缘,踮起脚,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往里看。
姥姥从玻璃罐里摸出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剥开糖纸,递到她面前:“安安吃糖”
她没立刻接,又看向我,我拿着酱油瓶,点了点头,她才伸出小手接过那颗橙色的糖块,放进嘴里。
她抿了抿嘴,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对姥姥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从那天起,她对小卖部的恐惧少了,多了好奇,她开始敢在没顾客的时候,趴在柜台边,看姥姥打算盘,看玻璃罐里琳琅满目的糖果。
她最喜欢看那些用鲜艳糖纸包着的水果糖,红的,绿的,黄的,紫的。
姥姥疼她,会允许她爬上专门给她准备的高脚凳,坐在柜台后面,她会非常认真地一颗一颗数玻璃罐里的糖,虽然总是数错。
有村里的小孩来买铅笔或橡皮,她就会立刻紧张起来,身体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直到交易完成,小孩离开,她才偷偷松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姥姥或刚好在旁边的我。
她适应得比我想象中快,或许是孩子的天性,或许姥姥无言的慈爱,慢慢冲淡了最初的恐慌,她开始露出更多属于四岁孩童的模样。
她爱笑,不是大笑,往往是那种抿着嘴,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笑。
吃到好吃的会笑,看到我放学回来会笑,学会用我的旧画笔在废纸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时,也会举着纸跑来找我,脸上带着求表扬的羞涩笑意。
她依然非常胆小,怕黑,怕突然的声响,怕陌生人,晚上睡觉必须挨着我,有时半夜会惊醒,迷迷糊糊地摸索,直到抓住我的手臂或衣角,才能重新睡去。
而我,这个被她依赖着的“姐姐”,也在笨拙地适应着新角色,我依旧话少,不会像姥姥那样柔声哄她,也不会主动逗她玩。
但我习惯了走路时放慢脚步,让她能跟上,写作业时,会分她一张废纸和一支最短的铅笔,让她在旁边涂鸦,她数不清糖果时,我会淡淡地报出正确数字。
她因为打雷缩进我怀里时,我不会推开,只是身体会僵硬片刻,然后继续看我的书。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我负责看着她,她负责跟着我。
春天,院子里的枣树又开花了,温以安捡了一小捧落花,用裙子兜着,跑到我面前,仰起小脸:“姐姐,香”
“嗯”我接过,顺手放在窗台上,她也不在意,又跑开去找新的。
夏天,小卖部的冰棍最受欢迎,姥姥批发的,红豆的,绿豆的,奶油的,温以安不能多吃,一天最多小半根。
有一次,邻居家的胖小子来买冰棍,当场撕开就啃,汁水滴到衣服上,温以安看着,忽然小声对我说:“姐姐,他吃相不好看”我愣了一下,看她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差点没忍住嘴角的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