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设在村里最大的祠堂。
祖宗牌位被临时挪到了旮旯,用油布盖着。正面墙上挂起了一张大大的地图——桑皮纸拼的,边沿毛糙,墨线画的江河山己经晕开了。台儿庄的地儿被红笔重地圈了,像伤口上凝了的血痂。
下面坐了八十多人。多是官,也有牛夲这样火线上提的士官。长条凳不够,后来的人就坐砖块、坐草垫,还有人首着盘腿坐在地上。空气里飘着次烟草和汗馊味儿,还有祠堂本有的、陈年香灰和木头烂了的味儿。
牛夲坐在第三排靠窗的地儿。窗纸破了,五月的风吹进来,带着田野里快熟麦子的青涩味儿。他腿上摊开了一本新发的笔记本,纸页新新白白的,反着光。铅笔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讲课的是个姓周的教官,江西人,保定军校毕业,说话慢条斯理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他拿着一根细竹竿,点在了台儿庄那个红圈上。
“诸位都晓得,咱们守住了台儿庄。可为啥守住了?”竹竿动着,划过了几条蓝的弧线,“因为咱们在禹王山,钉死了日本兵第五、第十师团的侧边。整二十一天,他们没能从咱们这儿跨过去一步。”
有人低声说:“价太大了。”
周教官的竹竿停在了半空。他转了身,扫着全场。祠堂里静了,只有屋梁上燕子归巢的啁啾。
“价?”周教官重了这词,声儿很轻,“是,价。六十军走时西万二,禹王山下来,能站着的不到一半。”
牛夲的铅笔尖戳进了纸里,戳出了一个小洞。
“可诸位要晓得,”竹竿重地敲在了地图上,发出了“咚”的一声,“你们钉住的这两个师团,是日本兵华北方面军的拳头。板垣征西郎的第五师团,从山西打到山东,没吃过败仗。矶谷廉介的第十师团,号称‘铁军’。”
周教官放下了竹竿,背着手踱着步。他的旧皮鞋踩在砖地上,咯吱咯吱地响。
“这两个拳头,本来是要合着打徐州的。要是让他们合拢了,第五战区的主力就会被包在里头,像核桃似的被砸碎。”他停在了牛夲这一排前,眼光扫过了一张张脸,“是你们,用骨头卡住了里头一个拳头。另一个拳头打过来时,就孤了,就弱了,就被李长官调的各方大军围住了。”
牛夲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他觉着那不是红圈,是一个漩涡,正把他往里吸。他又闻见了禹王山的味儿——血腥味儿、火药味儿、雨水泡胀尸首的甜腥味儿。
“我晓得你们有人在想,”周教官接着说,“值不值?用一万多条命,换一个战术上的牵着?”
没人应。
窗外,天色暗了。祠堂里点了三盏马灯,挂在梁上,昏黄的光晕动着,把所有人的影子拉长了、扭了,投在了斑驳的墙上。
周教官走回了地图前,竹竿指向了更西的向:“你们瞅瞅武汉。再瞅瞅重庆。要是徐州丢了,日本兵顺着陇海线往西,再顺着平汉线往南,武汉会咋样?要是武汉再丢,重庆能守多久?”
他顿了顿,声儿陡然高了:“你们守的不是一个山头!你们守的是时!是让后头有时组着防线,让工厂有时内着搬,让学堂有时转着移,让这个国——能喘一口气!”
牛夲的手在抖。
笔记本上,他不自觉地画着线——山的样,战壕的折线,还有一堆堆的、像坟包似的圆圈。
“仗是啥?”周教官的声儿又低了,像在自语着,“仗就是拿命换玩意儿。换地,换时,换动地着的空。有时候换得到,有时候换不到。可禹王山,你们换到了。”
他忽然瞅向了牛夲:“那个炸铁王八的彝族兄弟,是不是在?”
所有人都转了脸。
牛夲僵地站了起来。腿上的伤口被扯了,疼得他额角冒了汗。
“你叫啥名字?”周教官问。
“牛夲。”
“炸了几辆铁王八?”
“三辆。”
祠堂里响起了低低的吸气声。周教官点了头,示着他坐下,然后说:“牛夲兄弟炸头一辆铁王八时,用的竹竿绑手榴弹。那辆铁王八是日本兵战车第七联队的,本来要冲垮182师的结合部。要是冲垮了,禹王山阵地就会被切成两段。”
竹竿在地图上点出了一个地儿。
“就这儿,往东三百步,就是预备队的聚点儿。铁王八要是过去,预备队会被碾碎,整个右边就垮了。”周教官瞅着牛夲,“牛兄弟,你晓不晓得你炸的那辆铁王八,救了至少一个营的弟兄?”
牛夲张了嘴,没发出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