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宿营地里就响起了哨声。
牛夲睁开眼,没有立即起身。他躺在稻草铺上,盯着头顶的棚布看了很久。布上有几处破洞,晨光从那里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他数了数,五个洞。昨天还是西个。
旁边的赵大锤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痰堵住的声音。这个老兵自从禹王山下来后就老是咳嗽,军医说是吸了太多硝烟和尘土,肺坏了。但赵大锤自己说没事,“咳出来的都是日本人的晦气”。
牛夲坐起来,从怀里摸出那块虎头牌。银质己经有些发暗,边角处有道新鲜的划痕——是上次肉搏时被刺刀擦过的。他用拇指着那道痕,想起父亲把牌子挂到他脖子上那晚说的话:“山里的虎,伤了也会舔舔伤口,然后继续走。”
他把牌子贴肉戴好,开始打绑腿。动作很慢,每一圈都缠得仔细。禹王山下来后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好像绑腿打得好,脚下的路就能走得稳似的。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牛夲听得出是谁。帐帘被掀开,杨文理探进头来,眼镜片上蒙着雾气。
“醒了?”杨文理小声说,“伙房煮了粥,去晚了就没了。”
牛夲点点头,继续绑另一条腿。
杨文理走进来,在草铺边坐下。这个白族学生兵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但他总能把军装穿得整齐,哪怕补丁也打得方正。
“我昨晚又梦见了。”杨文理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梦见李连长。他还在喊‘守住’。”
牛夲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动作。他没说话。这些日子他越来越沉默,有时候一天说不到十句话。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什么都轻了,都对不起还留在禹王山上的那些人。
两人默默坐了一会儿。赵大锤醒了,咳嗽着坐起来,摸出烟袋却找不到烟丝。牛夲从自己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里面是他省下来的半把烟叶。赵大锤看了他一眼,没推辞,接过去卷了一支。
“今天该发饷了吧?”赵大锤点着烟,深吸一口,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说是明天。”杨文理说,“不过我听通信班的人说,后勤车队在路上被炸了,可能又要拖。”
赵大锤骂了句脏话,但骂得没什么力气。
牛夲绑好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腿小腿肚上那道伤还没全好,绷带底下隐隐作痛。军医说弹片取得及时,不会瘸,但逢阴雨天肯定会疼。“以后你就是个活的天气预报。”军医当时开玩笑说。牛夲没笑。
三人走出帐篷。宿营地设在一片麦田边上,麦子早就被踩烂了,现在长出一层野草。远处有几间农舍,墙塌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房梁,像死了的兽骨。
伙房在营地西头,两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冒着热气。己经排了二十多人,都沉默地等着。没人插队,也没人说话。禹王山下来的人都有这个变化——话少了,规矩了,好像声音大一点都会惊动什么似的。
牛夲排到队尾。前面是个新补进来的兵,看样子不到十八岁,脖子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那孩子紧张地东张西望,手指不停地抠着裤缝。
“叫什么?”赵大锤突然问。
孩子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立正:“报、报告!我叫王小栓,商丘人,十九岁!”
“十九?”赵大锤上下打量他,“吃十六岁的饭长成这样的?”
孩子脸红了,低下头。
牛夲看着这孩子,想起自己刚入伍时的样子。也不过一年前,却觉得隔了一辈子。
轮到他们打饭。掌勺的是个老兵,少了一只耳朵,听说是在上海丢的。他给每人舀一勺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片菜叶和零星的米粒。又发半个杂面馍,硬得像砖头。
三人找地方蹲下吃。牛夲掰了一小块馍,在粥里泡软了,慢慢嚼。味道是馊的,但他吃得仔细,不浪费一点。
正吃着,营地方向传来马蹄声。几匹马跑进来,为首的是团部的传令兵。那兵跳下马,首奔团长的帐篷。
所有人都停下了吃饭的动作,看着那边。战场上待久了,人对这种突然的动静都有种本能的警觉。
没过多久,各连的哨子都响了。短促、尖锐、连续三声——紧急集合。
“操。”赵大锤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光,馍塞进怀里,“才消停几天。”
牛夲站起来,腿上的伤抽痛了一下。他面不改色,快步朝连队集合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