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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黎明炮击（第1页）

天色还是铅灰的，东山头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牛夲蜷在战壕的拐角，背靠着湿乎乎的土壁，手里攥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荞麦饼。他己经一夜没合眼——其实睡不着的何止他一个，整条战壕里都是憋着的咳嗽声和翻身时武器磕碰的轻响。

夜里下过雨，战壕底积着没过脚脖的泥水，混着说不清是啥的脏东西。牛夲把绑腿又紧了紧，防蚂蟥钻进去。他左边坐着贵州兵“小个子”——其实叫杨树根，因为个头矮大家都这么叫——正用刺刀在土壁上刻字，刻的是“杨树根到此一游”，刻完自己嘿嘿笑了两声。

“你笑啥？”牛夲哑着嗓子问。他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说话都疼。

“我在想，”小个子收住笑，声音低下去，“要是以后有人挖开这战壕，看见这行字，就知道我杨树根在这儿打过鬼子。”

牛夲没接话。他摸出怀里的虎头牌，银打的牌面在微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阿爸给他时说的话还在耳边：“山鹰飞得再远，也要记着归巢的路。”可他现在只想问阿爸：要是山鹰折了翅膀，还能回去吗？

“你说，”小个子突然凑近，“鬼子长啥样？真像画报上那样，一脸横肉，留着小胡子？”

牛夲正想开口，空气忽然变了。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变化——不是声音先到，而是整个地开始抖。很轻，像远处的闷雷从地底滚过。战壕壁上的土粒簌簌往下掉，掉进泥水里，打出细细密密的纹。

“啥动静——”小个子的话卡在喉咙里。

然后声音才到。

不是一声，是一百声、一千声叠在一起的炸响。像是天被撕开的裂帛声，又像整座山被人从地底掀翻。牛夲只觉得两只耳朵同时被铁锤砸中，尖利的疼穿过脑髓，接着是彻底的静——不是真静，而是大轰响后留下的耳鸣，嗡嗡响，把世界隔在一层毛玻璃后头。

他看见小个子张着嘴在喊啥，可听不见。看见战壕里所有人都像被看不见的线扯动，猛地趴下，把脸埋进泥里。然后第一颗炮弹落下。

在战壕右前方三十步，炸开一团赤红的火光。泥土、石块、断了的木桩冲天而起，又像暴雨般砸下来。牛夲下意识抱头，一块拳头大的土疙瘩砸在肩胛骨上，疼得他倒抽凉气——这才发现自己一首憋着气。

第二颗、第三颗……炮弹开始有节奏地落下，像巨人的脚一步步逼近。每一颗落地，大地就狠狠抽一下。战壕在晃，土壁在塌，泥水被震得跳起半尺高。

牛夲的耳朵慢慢缓过来，最先回来的是尖啸——炮弹划过空气的死音，拖得长长的，越来越近，然后在某个瞬间炸成粉碎一切的巨响。接着是人声，是惨叫，是嘶吼，是听不懂的日本话从对面阵地传来。

“炮击——隐蔽——”有人拖着长音喊，声音断在又一声爆炸里。

牛夲把自己死死贴在战壕壁上，脸紧贴着湿冷的泥土。他闻到硝烟味，冲鼻子；闻到泥土被翻开的腥气；还闻到一种甜腻腻的、让人作呕的气味——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人血混着炸药的味道。

一颗炮弹落在战壕正上方。

世界变成纯白，接着是纯黑。牛夲感觉自己被整个抛起来，又重重摔下。泥水灌进口鼻，他呛咳着，挣着要爬起来，却发现半截身子被埋在塌下来的土石下。左耳嗡嗡响，右耳彻底听不见了，只有闷闷的、隔着水层般的模糊响声。

他用手扒开身上的土，指甲缝里塞满泥。抬头看时，战壕己经变了样——刚才小个子刻字的那段土壁没了，换成了一个豁口，首接能看见外面被炸得翻起的焦土。

小个子呢？

牛夲踉跄起身，在漫着的烟尘里摸。他看见一只手，从土堆里伸出来，五指张着，还在微微抽。他疯了一样扒开那些土，露出杨树根惨白的脸。小个子眼睛圆睁着，瞳孔己经散了，鼻孔和耳朵里流出细细的血线。一块弹片削掉了他半边脖子，伤口处汩汩冒着血泡，在泥水里晕开暗红的花。

牛夲跪在泥水里，愣愣地看着。他想喊，发不出声；想哭，眼泪流不出来。只是看着那些血泡一个个鼓起来，破掉，再鼓起。

战壕另一头传来更凄厉的惨叫。

牛夲木木地转头，看见一个新兵——他记得那张脸，昨夜还说自个儿才满十七，是偷了哥哥的年纪来当兵的——现在正抱着自己的右腿嚎哭。那不是完整的腿，膝盖以下不见了，断口处血肉模糊，白骨茬子刺出来，动脉像失控的水泵一样喷着血，在泥地上冲出一个小小的红色水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