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击过后是怪怪的静。日军没有马上冲,而是在前边重新聚拢。六十军这边抓紧这短短的工夫抢修工事、转运伤兵、补弹药。
牛夲被李国柱叫到连部掩体时,整个人还在轻轻抖。不是怕——或者说不只是怕,而是一种钻到骨头里的累,混着那股劲儿下去后的虚脱感。他左耳听力回来些,可像隔着一层棉;右耳还是只有闷闷的嗡嗡声。
掩体是半截塌了的碉堡改的,顶上用粗木和沙袋加固,缝缝里渗下浑水。李国柱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张用手画的地图,旁边围了七八个班长和老兵。
“都瞅见了,”李国柱开门见山,手指戳在地图上一个标记处,“鬼子的铁王八。今早上来了三辆,咱们用迫击炮打退一辆,另外两辆压到三十米内,要不是二排拿集束手榴弹硬冲,阵地就破了。”
他抬头扫了一圈人,眼睛里满是血丝:“上头说了,往后坦克只会更多。咱们没有战防炮,没有火箭筒,就得靠土办法。”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啐了一口:“啥土办法?拿命填呗。”
“闭嘴,老烟锅。”李国柱瞪他一眼,转向牛夲,“牛夲,早上你炸坦克的动作我瞅见了。翻滚的道儿选得好,引爆的时候也准。你以前摸过炸药?”
牛夲摇头:“没。在山上…炸过石头。开矿洞。”
彝寨后山有锡矿,早年土司雇人用黑火药开采。牛夲十五岁就跟阿爸去干过活,学怎么算药量、埋引线、找躲的地儿。那些东西刻在骨子里,像猎户晓得咋追野兽、咋从风里闻出危险一样自然。
李国柱眼睛亮了:“这就对了。现在听好——全连挑二十个人,成立反坦克组。你当教官,教大家咋用竹竿绑手榴弹。”
命令传下去时,不少人露出荒唐的表情。竹竿?打坦克?
东西很快送来——是从后边农家收来的毛竹,碗口粗,截成两米五左右的长度。手榴弹是巩县造的“马尾弹”,铸铁弹体,木把,一根长长的布绳甩出去引爆。这种手榴弹劲儿还行,可单颗绝对炸不穿坦克的铁皮。
牛夲蹲在一堆竹竿前,拿起一根掂了掂。竹子己经晒干,硬实,有韧劲。他抽出腰间猎刀——刀身是阿爸请寨里铁匠打的,钢口好,刀背厚——开始削竹竿前头。
“不是随便绑。”他对围过来的兵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你们瞅,竹竿头要削成斜口,这样能卡进坦克履带缝缝,或者塞到底盘下头。绑弹要绑三颗,用铁丝捆死,引绳拧一块儿,留这么长——”
他比划出约莫半米的长度,“太短,没跑开就炸;太长,鬼子机枪手早把你撂倒了。”
一个苗族兵蹲下来,他叫岩龙,胳膊上有靛蓝的纹身,是族里猎头的记号。岩龙摸着竹竿:“这玩意儿…真能行?”
“试过才晓得。”牛夲重复了昨天的话,可语气不一样了。他想起小个子杨树根最后刻在土壁上的字,想起那个断了腿的新兵被抬下去时己经没声了,“可总比用肉身去撞强。”
训练在第二道防线后的洼地里。这儿还算藏得住,可头顶不时有日军侦察机掠过,大家得赶紧散开躲,飞机走了再接着练。
牛夲先演示动作:抱着竹竿低着身子跃进,在假想的“坦克”侧面停——那是个用木箱和油布搭的假靶子——把竹竿头插进“履带”缝缝,拉动引绳,然后侧着翻滚离开。
“数到五。”他强调,“引信是五秒。你有一秒确认插稳了,两秒拉火,两秒撤。多一秒少一秒都是死。”
岩龙头一个试。他抱着竹竿冲出去,动作快得像山里的豹子,可到“坦克”前犹豫了,竹竿头在木箱上磕了两下才塞进去,拉火后转身就跑,结果被地上弹坑绊倒,摔了一嘴泥。
“爬起来!”牛夲喝道,“在战场上,这一摔你就死了!”
岩龙爬起来,吐掉泥,眼睛发红:“再来!”
一遍,两遍,三遍。每个人都在重复一样的动作:冲、插竿、拉火、翻滚、撤。没意思,死板,可在场没人抱怨。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不是训练场上的把式,是救命的活计。
中午,炊事班送来吃的。说是吃的,其实就是掺了麸皮的高粱饭团,一人两个,拳头大小。牛夲领了自己那份,走到一边坐下,慢慢啃。饭团糙,刮嗓子,可他一口一口吃得很仔细。
岩龙坐过来,递给他半截烟卷:“老烟锅给的。我不抽,给你。”
牛夲接过,没点,夹在耳朵上。两人静坐了一会儿,远处前线又传来零星的枪声,像过年时稀拉的炮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