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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一波坦克冲锋（第1页）

第二天天快亮时，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奶浆，贴着地面慢慢流。能看见的不到二十米，整个世界被包在湿冷的白色里，声音也好像被吸走了，只有憋着的、近在眼前的喘气声。

牛夲趴在战壕边沿，脸颊紧贴着被夜露打湿的泥土。他的反坦克组被分散放在一线阵地几个要紧地方，他和岩龙、还有一个叫赵大膀的河北兵守这段。竹竿和绑好的集束手榴弹就靠在战壕壁边，用油布盖着防潮。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的橡筋，颤巍巍地悬着，不知啥时会断。牛夲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敲着耳膜。左手不自觉地着虎头牌的边，冰凉的银让他醒着。

最先传来的是声音。

不是炮击，也不是枪声，而是一种低低的、一首不停的轰隆，像远处山洪滚，又像地底有巨兽在翻身。声音透过地传来，战壕壁的泥土开始簌簌往下掉小颗粒。

“来了。”赵大膀哑着嗓子说。他是个老兵，打过淞沪会战，左耳缺了半块，是弹片削的。

牛夲握紧竹竿。毛竹表面糙糙的纤维硌着掌心，带来一种说不出的实在。他深吸一口气，雾带着浓浓的硝烟味和泥土腥气灌满肺。

雾色开始动。

像有看不见的大手在搅，白色帘子被从中间撕开。先露出来的是炮管——细长的、指向天的黑铁管子，慢慢从雾里探出来，像毒蛇吐信。然后是车身，土黄色，侧面刷着白色的日军旭日徽。履带碾过地面，发出金属和碎石摩擦的刺耳响声，把弹坑边沿的泥土整块整块地掀翻。

一辆，两辆，三辆…整整五辆坦克，成楔子形慢慢往前推。每辆坦克后头跟着一队步兵，猫着腰，枪口朝前，土黄色的军装几乎和地混一块儿。

“三百米…两百五十米…”赵大膀低声报距离，眼睛眯成缝，“等进一百米，机枪再开火。现在打，白费子弹。”

牛夲点头。他的目光锁住最左边那辆坦克——它稍微突出队形一点，侧面铁皮露出的角度更大。就是它了。

坦克越来越近。一百五十米，一百米…己经能看清炮塔上观察窗的玻璃反光，能看见车身侧面焊上的附加履带板，能看见跟在车后的日本兵年轻而绷紧的脸。

“打！”阵地上不知谁先吼了一声。

轻重机枪同时开火。捷克式脆脆的连发声、马克沁闷闷的轰响声、汉阳造单发的脆响，织成一片死的铁风暴。子弹打在坦克铁皮上，溅起一簇簇火星，发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可对那铁疙瘩没用。只有跟在车后的步兵遭了殃，一下倒下去七八个，剩下的赶紧趴倒，或躲到坦克侧后。

坦克炮塔开始转。黑洞洞的炮口找着机枪火力点，同轴的机枪吐出火舌，子弹泼水般扫向阵地。战壕边沿的沙袋被打得碎屑乱飞，一个机枪手头上中弹，一声不吭就栽下去。

牛夲看见信号——李国柱在掩体口挥动小旗：反坦克组，上！

他抓起竹竿。三颗手榴弹捆成的弹束沉甸甸的，引绳拧成的麻花辫垂下来。岩龙和赵大膀也同时起身，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左，岩龙中，大膀右。”牛夲简短命令，“数五下，一起冲。活下来的人，帮死了的带话。”

这是他们昨夜约定的。没有大话，只有最实在的交代。

牛夲翻出战壕。身子露在开阔地的瞬间，时间好像变慢了。他能看见子弹划过空气留下的淡色道道，能看见坦克炮口喷出的火光慢镜头般绽开，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雾团。世界变成一幕没声的戏，只有心跳如打鼓。

他低着身子往前爬，竹竿横抱在胸前，胳膊肘和膝盖交替使劲，在焦土和弹坑间快移。泥土灌进衣领，碎石硌着皮肉，可他觉不出疼。全部精神都聚在左前方那辆坦克上——它的号是“103”，炮塔侧面的白漆己经掉了些。

八十米，五十米，三十米…

坦克的同轴机枪发现了他。子弹打在身边，溅起的泥土扑了满脸。牛夲一个侧滚躲进弹坑，大口喘气，肺像要炸开。弹坑里积着昨夜的雨水，混着血污，变成暗红色的泥浆。他闻到铁锈味、火药味和一种甜腻腻的腐烂气味。

等机枪扫射的空当，他再次跳起来。这回是全力冲，竹竿前头斜指，对准坦克履带和主动轮之间的缝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