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赛查?皮罗多的出身
希农附近有个穷苦的农民叫作约各?皮罗多,在一位有钱的太太家里种葡萄,和她的丫头结了婚,生了三个儿子。老婆生下小儿子就死了,可怜的男人也没有再活多久。女主人对丫头感情不错,让约各的大儿子法朗梭阿和她自己的孩子一同上学,又送他进神学院。法朗梭阿?皮罗多做了神甫,在大革命中躲来躲去,和一般拒绝向政府宣誓的教士[20]一样到处流浪,被人当作野兽一般追捕,抓住的话至少是上断头台。我们这故事开场的时节,法朗梭阿是都尔大教堂的副司祭。他只离开过一次都尔,去看他的弟弟赛查。巴黎的喧闹拥挤把老实的教士吓昏了,躲在房里不敢出去。他把双轮马车叫作小街车,看到每样东西都大惊小怪。住了一星期,他回到都尔,打定主意从此不进京城。
种葡萄的第二个儿子约翰?皮罗多当了民兵,在大革命初期打了几仗,很快就升到上尉。德莱皮阿一役[21],麦唐那招募敢死队攻打一座炮台,上尉带着部队冲上去,打死了。皮罗多一家的命运就是这样到处受人压制,或者受时势播弄。
最小的孩子便是这出戏[22]的主角。赛查在十四岁上识得字,能写能算,带着一个金路易离开本乡,步行到巴黎去找出路。都尔的一家药店老板介绍他进拉贡的花粉铺,做个打杂的小厮。那时他的全部家当不过是一双底上有铁钉的皮鞋,一条扎脚裤,几双蓝袜子,一件花背心,一件乡下人穿的上衣,三件厚厚实实的粗布衬衫和他上路用的棍子。头发虽则剪得像唱诗班里的孩子,可是身体结实,到底是都兰地区的人。他有时像他同乡人一样懒散,但成家立业的愿望把这一点给补救了。他既不聪明,也没受过什么教育,却是天性正直,一丝不苟,像他的母亲。照都兰的俗语说,他母亲是个有钱难买好心肠的女人。赛查吃了东家的,每月拿六法郎工钱,睡在阁楼上,靠近厨娘的卧室搭一张破床。伙计们指点他打包,送货,扫街,扫栈房,一边教他干活,一边拿他打哈哈。按照小商店的习惯,师兄传授本领,说笑打趣也是一个重要项目。拉贡先生和拉贡太太跟他说起话来好像他是条狗。他在街上跑了一天,夜晚两只脚痛得要命,肩膀像断下来似的;可是没有一个人理会学徒的苦处。在所有的京城里,只顾自己不顾别人是天经地义;赛查尝到这种冷酷的滋味,觉得巴黎的生活苦极了。他晚上一边哭一边想着都兰。那边的乡下人做起活来才悠闲呢:泥水匠慢吞吞的砌着墙,很聪明的把劳动和懒散联在一起。但他还来不及想到逃跑就睡着了,因为第二天早上还得出差,他又生来像看家的狗一样尽职。他偶尔嘀咕几句,领班伙计就嘻嘻哈哈的笑道:
“啊!小伙子,玫瑰女王店里不是样样都玫瑰色的,云雀不是现成炸好了从天上掉下来的;先得去追,去捉,末了还得有烹调的作料。”
胖子厨娘是比加地人;她把好菜都自己吃了,从来不和赛查说话,除非是向他抱怨拉贡夫妻管得紧,什么都不让走漏。第一个月月终,星期天轮着这姑娘看家,不免跟赛查谈起话来。于絮尔身上一经收拾干净,在打杂的小厮眼里就很动人了。这是他一生第一个暗礁,要不是后来事情起了变化,他说不定就会这样断送了的。跟所有无依无靠的人一样,他碰到第一个对他和颜悦色的女人就爱上了。厨娘做了赛查的保护人,和他有了私情,给伙计们毫不留情的作为嘲笑资料。过了两年,厨娘高高兴兴的丢开了赛查,另外挑上一个二十岁的同乡。他为了逃避兵役,躲在巴黎,家乡有几亩田,听凭于絮尔做主和她结了婚。
那两年,厨娘尽拣好东西给她的小赛查吃;教他从下面去看巴黎的生活,把一些秘密替他拆穿了;为了抓住赛查,她告诉他下流场所的可怕,使他听了毛骨悚然;那些地方的危险,她自己好像并不陌生。一七九二年赛查失恋的时候,两只脚已经在巴黎街上锻炼出来了,肩膀上箱子也扛惯了,他所谓巴黎人的噱头也听惯了。因此于絮尔把他扔下,他也不怎么伤心,觉得自己在感情方面的许多理想,于絮尔一桩都配不上。她又****又暴躁,会撒娇会揩油,又自私又纵酒。她既伤害了皮罗多那颗纯洁的心,又没有什么美丽的远景好让他指望。天真的人总以为爱情的关系是最牢固的;可怜的孩子和一个并不投机的姑娘有了这种关系,有时感到很痛苦。等到他在感情方面恢复自由的当儿,他成熟了,年纪也到了十六岁。头脑经过于絮尔的栽培,经过伙计们说笑打诨的启发,他开始研究生意经了;别看他眼睛的神气老实,骨子里还是聪明的呢。他留心主顾,有空就打听关于商品的知识,把品种和来路记在心里。终于有一天,他对货色,价钱,暗码,比新来的同事熟悉得多;拉贡先生和拉贡太太也把他使唤惯了。
共和二年[23]全国征发壮丁,拉贡公民手下的人抽调一空,赛查?皮罗多升了二伙计,趁此机会拿到五十法郎一月的薪水,能够和拉贡夫妻同桌吃饭更是说不出的得意。玫瑰女王的二伙计本来积着六百法郎,如今又有了一间正式的卧房,把他添置的一些蹩脚衣服放进眼红了多年的柜子里。当时的风气,年轻人都喜欢做出粗野的举动,算作时髦;这个温和朴实的乡下佬,逢着十天一次的例假[24],也照他们的款式打扮起来,模样儿也不输他们了。他和布尔乔亚的雇佣关系,在别的时代原是一道高墙,这一下可被他轻轻跳了过去。那年年底,因为他诚实可靠,当了出纳。威严的拉贡女公民[25]管着伙计的内衣被褥;老板和老板娘都当他自己人看待了。
一七九四年九月,赛查拿一百金路易的积蓄换了革命政府的六千法郎钞票,买进行市三十法郎的公债。交易所市面大跌的前一天,他付清了款子,欢天喜地的把债券收起来。从此他就关心行市,关心大局,暗地里牵肠挂肚;那个时期正是我们历史上的多事之秋,好消息坏消息都会使他心跳。玛丽?安多纳德王后用的香粉一向是拉贡供应的;两位暴君倒台了,拉贡对他们还是忠心耿耿,在大局紧张的日子把这份心意告诉了赛查。赛查一辈子就受着这些心腹话的影响。夜晚铺子关了门,盘好账,街上静悄悄的时候谈的话,把都兰人听得如醉若狂;再加上天生的倾向,他竟做了保王党。拉贡夫妇讲了许多故事,形容路易十六的德行,赞美王后的贤惠,越发挑起赛查的热情。国王和王后就在离铺子不远的地方砍头的,这个悲惨的下场叫软心的赛查大抱不平,恨死了那个残杀无辜的政权。从做生意的角度看,他觉得限制物价的法令[26]和不利于买卖的政潮把商业的生路断绝了。何况革命以后,大家把头发剪短,不再用扑粉;赛查是个地道的花粉商,也就对革命大起反感。既然只有专制政体能使国家太平,只有太平能使百姓活命和赚钱,他便死心塌地拥护王室。等到拉贡先生认为他思想成熟了,就升他做领班伙计,参与玫瑰女王的秘密。原来有些主顾是波旁王室最忠心最活跃的党羽,暗中把花粉铺作为巴黎与西方的通讯机关。赛查血气方刚,和乔治,拉?皮耶第埃,蒙朵朗,蒲璜,龙琪,芒达,裴尼埃,杜?甘尼克,冯丹纳[27]等等接触之下,受着他们的煽动,竟参加了共和三年正月十三的事变。那是保王党联合了恐怖党,想推翻那个快要结束的国民会议的阴谋。
赛查很荣幸,居然在圣?洛克教堂的石级上和拿破仑交锋,但一开场就受了伤。事变的结果,大家都知道。巴拉斯手下的副官从默默无闻中冒了出来[28],皮罗多亏得默默无闻而逃了性命。几个朋友把作过战的领班伙计送到玫瑰女王店里,拉贡太太替他包扎了,把他藏在阁楼上,幸而没有人追究。皮罗多打仗的勇气不过是一时冲动。他一面养伤,一面把政治与花粉生意这种荒唐的结合,认真思索了一番。虽然他仍是保王党,但打定主意只做一个吃花粉饭的保王党,全心全意管他的本行,再也不去冒险。
共和七年二月十八的政变[29],使拉贡夫妻对波旁王室的命运绝望了,决意脱离花粉业,去过安分守己的布尔乔亚生活,从此不问政治。他们要想收回资本,必须物色一个野心不大而诚实有余,才具不足而明理懂事的人来接手。拉贡便劝领班伙计把他的店盘下来。皮罗多却是踌躇不决。他那时二十岁,每年有一千法郎的公债利息;他的志愿是但等拿破仑在蒂勒黎宫中的地位巩固,公债也跟着稳定,他每年能有一千五利息的时候,住到希农乡下去。他私下想:“老老实实过着自给自足的日子不好么?干吗去担生意上的风险?”他从来没想到能攒起那么大一笔财产,那种发财的机会也只有一个人年轻的时代才敢尝试。当时他只想在都兰娶一个家业和他差不多的老婆,把德莱索里买下来自己经营。他从懂事的时候起就看中那块小小的产业,打算扩充到一年有三千法郎进款,在那儿快快活活,无声无臭的过日子。他正要回绝东家,不料爱情使他忽然改变主意,野心也大了十倍。
赛查被于絮尔丢开以后很本分,不敢在巴黎接近女色,一则怕危险,二则工作也忙。情欲没有养料,会变做饥渴一般的需要;所以中等阶级的人脑子里只想着结婚,除此之外,他们没有办法弄到一个女人。赛查?皮罗多便是到了这一步。玫瑰女王店里的大小事务都集中在领班伙计身上,他没有时间去寻欢作乐。在这样的生活中间,情欲的需要就变得愈加迫切。荒唐惯的伙计看了不会动心的那种漂亮姑娘,给安分的赛查遇到了,印象就深刻了。六月里有一天,他从玛丽桥走往圣?路易岛,在安育河滨道上靠近桥堍的一家铺子门口,看见站着一个姑娘。她叫作公斯当斯?比勒罗,在小水手铺子里当领班小姐。小水手是巴黎最早的一家时装商店。这类铺子以后开了不少,多半挂着油漆招牌和飘飘****的市招;橱窗里的围巾挂成秋千架一般,领带叠得像纸扎的宫堡;还有许多招徕顾客的花样,售价划一的商品,又是布幡,又是招贴,花花绿绿,光彩夺目的玩意儿做得着实巧妙,把橱窗装饰得挺有诗意。小水手卖的所谓时新货,价钱非常便宜,所以虽则开在巴黎最冷落最不时髦的地段,倒也生意兴隆,红极一时。领班小姐长得漂亮的名声也传出去了,正如后来千柱咖啡馆的老板娘和别的一些女孩子一样,引得老头儿和小伙子们在帽子店,咖啡馆,小商店窗外伸头探脑,数目比巴黎街上的石板还要多。玫瑰女王的领班伙计住在圣?洛克教堂和苏第埃街之间,平日只关心花粉,不知道有这家叫作小水手的铺子。巴黎的零售商素来不通声气。赛查一见公斯当斯的姿色,兴奋得不得了,一鼓劲儿冲进店里买了六件衬衫,讨价还价磨了半天,把整匹的布抖开来看过,活脱是英国女人买东西的派头。赛查承蒙领班小姐赏脸,亲自出来招呼。她一看某些形景就知道(那是每个女人都看得出的),这位顾客上门主要不是为买东西,而是为了售货员。赛查把姓名住址告诉领班小姐,领班小姐只等他买好东西,并不在乎他的钦慕。可怜的伙计当初讨于絮尔喜欢,并没有费什么力,只是傻支支的像绵羊一般听人摆布;这番动了真情,他变得更傻了,一句话都说不上来。迷人的女店员笑了笑,马上对他很冷淡;可是他神魂颠倒,根本没发觉。
一连八天,赛查每天晚上去守在小水手门外,但求人家瞧他一眼,好比一条狗在厨房门口讨骨头吃。男女店员们的嘲笑,他满不在乎;遇到顾客和行人,他就恭恭敬敬闪在一边;那些人都很注意店里的动静。过了几天,他又走进他天使住的乐园,推说买手帕,其实是要告诉她一个简单明了的念头。
他一边付账一边说:“小姐,你要用花粉,我可以供应。”
公斯当斯?比勒罗经常听见人家对她许愿,话说得天花乱坠,可是从来不提婚姻;因此她虽然心地的单纯跟脸蛋儿的白净不相上下,也只要赛查回来回去,奔走了六个月,证明他的爱情确是百折不回以后,才肯赏脸接受他的殷勤,但还不愿意表示态度。她这样谨慎是因为追求她的人太多了,做批发生意的酒商,有钱的咖啡馆老板,还有一些别的人,都对她很有意思。赛查发现公斯当斯有个监护人叫格劳特–约瑟?比勒罗,在弗拉伊河滨道上开着五金店,便走了他的门路。这种暗地刺探的勾当,说明他的确动了真情。
在巴黎,纯洁的爱情自有许多乐趣,一般做伙计的也另有一套花钱的方式,或者请吃时鲜的甜瓜,或者上佛奴阿饭店吃一顿讲究的饭,接着再上戏院,再不然星期天坐着马车到乡下去玩儿;这些情节在我们这个简短的叙述里只好略而不谈了。
赛查虽不是美男子,也没有什么叫人不喜欢的地方。在巴黎住了相当时候,老待在黑洞洞的铺子里,乡下人的通红的皮色已经褪下去了,头发又黑又浓,胸脯结实像诺曼地的马,四肢粗大,神气忠厚老实,都给人一个好印象。比勒罗管着侄女的终身大事,经过访查,同意了赛查的亲事。一八○○年五月,正当风光明媚的季节,公斯当斯–巴勃–约瑟芬?比勒罗小姐,在梭城[30]的一株菩提树下答应嫁给赛查,赛查快活得晕过去了。
比勒罗对侄女说:“孩子,你这个丈夫着实不错。他心肠好,爱面子;脾气爽直,而且像小耶稣一样安分,的确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好人。”
公斯当斯和所有的女店员一样,有时对自己的前途也做过想入非非的好梦,这一下干脆把这些念头丢开了,自愿安分守己,做个贤妻良母,按照中等阶级的一套原则做人。并且她的思想也最配当这个角色,许多巴黎姑娘所向往的那种虚荣危险的生活,对她并不合适。公斯当斯头脑狭窄,是个标准小布尔乔亚,喜欢一边做活一边闹些小脾气;心里要的,嘴里偏说不要,把她当真了又要生气。从厨房什物到银钱出入,从要紧事儿到内衣上小得看不见的破洞,她都放心不下,忙着照管。便是喜爱一个人的时候,嘴上也老在埋怨。她只能想些最简单的主意,挺无聊的念头;她什么都要争辩,什么都要害怕,什么都要计算,时时刻刻想着将来。她的呆板而天真的美,动人的表情,娇嫩的气息,使皮罗多把她的缺点都忘了。何况她也有许多好处,先是那种诚实不欺的本性,做事极有条理,既有拼命干活的劲儿,也有推销商品的天赋。那时公斯当斯十八岁,积着一万一千法郎。
赛查受着爱情鼓动,顿时雄心勃勃,盘进了玫瑰女王;在王杜姆广场附近租下一所漂亮屋子,把铺子搬过去。年纪不过二十一岁,娶了一个心爱的美人儿,做了老板,本钱已经付了四分之三,再想到从开场到现在所走过的路,他当然觉得前程远大。罗甘是拉贡家的公证人,也是皮罗多婚书的起草人,给新接手的花粉商出了个好主意,劝他不要因为有了老婆的陪嫁,就把盘进铺子的钱付清。
他说:“老弟,留些本钱好好做几笔生意吧。”
皮罗多佩服这位公证人,经常向他请教,和他做了朋友。像拉贡和比勒罗一样,他最相信公证人这一行,也就对罗甘推心置腹,不容许自己有半点儿怀疑。赛查听了他的话,拿公斯当斯的一万一千法郎做起买卖来。那个时候,即使有人拿首席执政的家业来和他调换,不管拿破仑的家业如何煊赫,他也不会接受。皮罗多开场只雇一个厨娘,自己住在店面高头的中层楼上。家具商把简陋的房间装修得还算整齐,新婚夫妇就在那儿度他们永远没有完的蜜月。
赛查太太坐在账台上简直是个活宝。靠了美人儿的名气,铺子的营业蒸蒸日上:帝政时代的公子哥儿,谈话之间没有不提到漂亮的皮罗多太太的。舆论虽然责备赛查是保王党,却也承认他规矩老实;街坊上有些商人妒忌他福气好,却也认为他有资格消受。因为在圣?洛克的石级上中过一颗子弹,他得了勇敢的名气,人家还说他参加过秘密的政治活动。其实他血里既没有什么军人的胆气,脑子里也没有一星半点的政治观念。但就凭着这几点,本区的一般老实人推他当了民团队长;后来这个职位被拿破仑撤销了,据皮罗多说是拿破仑为了共和三年的事,怀恨在心。于是皮罗多又轻易得了一个被迫害的荣誉,引起在野党的注意,使他显得相当重要。
赛查夫妻俩的感情始终很融洽,只有一些生意上的烦恼使生活有些波动。现在我们来说一说他们婚后的遭遇。
第一年,赛查?皮罗多把花粉生意的门道关节告诉他女人听,他女人领会得特别快,一来就精通了;好像她生到世界上来是专为招揽顾客的。赛查预定要攒到十万法郎,作为一生幸福的保障;不料年终结账下来,除掉开支,只要二十年工夫才能勉强攒到这个数目,把野心勃勃的花粉商吓了一跳。他决意快一点发财,第一个念头是除了零卖之外,自己也动手制造。他不管老婆反对,在寺院区租了一块空地,一间木屋,漆上“赛查?皮罗多作坊”几个大字;从葛拉斯地方挖来一个工人,专做肥皂,香精和科隆水,条件是赚的钱各半均分。这桩合伙买卖做了半年就结束了,亏空全落在赛查一个人头上。他可并不灰心,因为怕老婆埋怨,无论如何要得出一个结果来。事后他告诉老婆,那个时期他毫无希望,脑子里翻上翻下像油锅一般,要没有宗教观念,早已跳塞纳河了。
他作了几次试验都失败,非常苦闷。有一天回家吃饭,一路沿着环城大道闲逛。在巴黎逛马路的,除了闲汉,往往也有灰心绝望的人。地摊的箱子里摆着几本六个铜子一册的旧书;赛查忽然注意到一个满布尘土,颜色发黄的题目,叫作:《阿台格,一名驻颜术》。这部冒充的亚剌伯著作其实是一部小说,作者是十八世纪的一个医生。赛查随手翻到的一页恰好提到香粉。他靠在路旁的树上翻下去,发现一条注解,说真皮和表皮性质不同,有些雪花膏和肥皂,效果往往跟目的相反。需要放松的皮肤用了有刺激性的雪花膏和肥皂,或者需要刺激的皮肤用了有放松作用的化妆品,效果都不会好。皮罗多觉得这些话给了他一个生财之道,就把书买下了。
可是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聪明,又去见有名的化学家伏葛冷,很天真的问他,对于性质不同的表皮,有什么方法配制一种两用的化妆品。真正的学者真正了不起的地方,是暗暗做了许多伟大的工作而生前并不因此出名;但他们对头脑简单的人差不多都和颜悦色,乐于相助。所以伏葛冷帮了花粉商的忙,给他一张方子去配一种能够使手皮白净的雪花膏,作为皮罗多自己的发明。皮罗多给这个化妆品起的名字叫作女苏丹两用雪花膏。为了生意经,他又用同一张方子做了一种药水,叫作润肤水。他仿效小水手的一套招徕顾客的办法;大批的招贴,传单,广告,被社会上不大公平的称为江湖派的那些手段,在花粉业中是他第一个采用。
花花绿绿的招贴把女苏丹雪花膏和润肤水送进市场,送进上流社会。广告一开头就标着学士院认可几个字。
这个口号第一次应用的结果,灵验无比。不仅在法国,连全欧洲的街头巷尾都被玫瑰女王的老板贴满了黄的、红的、蓝的招贴,写着:本号专制化妆用品发售,品种齐备,售价克己。东方这个名词在那个时代最流行,男的只想做苏丹,女的只想做女苏丹;苏丹两字的魔力不一定要聪明人才体会得到,用作化妆品的名字,便是普通人也想得出来。但群众只看成绩,认为皮罗多确是做生意的能手,尤其因为那份仿单是他自己起的稿子,字句的可笑也是走红的原因之一。在法国不管是人还是东西,有人挖苦就有人注意;失败的事根本没人理会。皮罗多的可笑不是有意做出来的,别人却以为他很聪明,懂得在恰当的时候装傻。
这仿单,我们好容易在龙巴街包比诺制药公司里找到一份,内容很有意思,用学术的眼光看,也是一种带有证明性质的文件。我们把仿单抄在下面。
女苏丹两用雪花膏与润肤水
赛查?皮罗多监制
最新发明?奇妙无比
法兰西学士院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