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各界仕女久已认为科隆水功效平常,必须另有高等香膏与高等香水,作为搽手搽脸之用。皮罗多先生向为花粉业之翘楚,驰誉京城,名闻国外,深知男女两性对皮肤之和顺柔软,光泽娇嫩,均极重视;因特日以继夜,研究真皮与表皮的性质,发明雪花膏与润肤水各一种。一经问世,即蒙巴黎高雅人士交口称誉,赞为妙品。良以此项发明对皮肤功效卓著,不若市上一般药品纯以谋利为目的,用后反使皮肤起皱,未老先衰。皮罗多先生之出品,按照不同体质分为两类:粉红色的宜于淋巴质人士的表皮;白色的宜于多血质人士的表皮。
此项雪花膏原系亚剌伯名医专为苏丹后宫配制,故今命名为女苏丹雪花膏。雪花膏及根据同一配方制成之香水,均经我国化学大家伏葛冷先生化验合格,呈请学士院认可。
雪花膏气味芬芳,功能消除最顽强之雀斑,遏止人人厌恶之手汗,即最难调养之皮膏亦能一变而为洁白纯净。
润肤水功能消除面刺,仕女用之,参加舞会即无临时受阻之虞;并能适应各人体质,使毛孔或开或闭,增加皮色之娇嫩。本品能长保青春,妙用无穷,已为世人公认,故各界妇女感激之余,称之为美人良友。
科隆水纯为普通香水,毫无特殊作用。女苏丹两用雪花膏与润肤水则以验方配制,不特功效显著,且对皮肤机能有益无损。香味幽雅宜人,大有怡情养性,提神醒脑之功。配制简单,尤为特色。妇女用之,愈增妩媚;男性用之,尤觉风流潇洒。
日常使用润肤水可免除修面剃胡之刺痛,口唇不致龟裂而能常保红润;雀斑自然灭迹,皮色自然鲜艳。凡此种种,均表示人身**[31]平衡,绝无偏头痛之患。妇女若以润肤水为经常化妆用品,可预防一切皮肤病,既不妨碍汗水蒸发,兼能养护皮肤,娇艳逾恒。
外埠顾客请函巴黎圣?奥诺雷街,王杜姆广场附近,赛查?皮罗多先生接洽,邮资免付。本号原为拉贡老店,故玛丽?安多纳德王后所用花粉皆由本号供应。
雪花膏每匣三法郎,润肤水每瓶六法郎。
包装雪花膏之纸上印有赛查?皮罗多先生亲笔签名,润肤水瓶上亦有暗印为记,敬请各界注意,以防假冒。
赛查不曾发觉,出品的畅销还是得力于公斯当斯。她劝丈夫把雪花膏和润肤水整箱运出,答应国内外的花粉商,凡是论箩[32]批发的都给三成回扣。这两样货色的确比同类的化妆品高明,一般外行又被他按照体质分类的说法迷惑了。法国的五百家花粉店贪图厚利,每家每年向皮罗多批进三百箩以上。按件计算固然利子很薄,销数一大,赚头就惊人了。赛查把寺院区的木屋和空地买了下来,盖了几间宽大的厂房;玫瑰女王的店面也装修得十分华丽。两夫妻过着小康的生活,太太也不像以前那么提心吊胆了。
一八一○年,赛查太太料到房租快要涨价,撺掇丈夫在原来的店面和中层之外,把屋子的大部分房间都租下来,自己的卧室也搬上二楼。皮罗多装修房间为太太花了一大笔钱;公斯当斯因为家里有桩喜事,也就闭着眼睛,由他去了。原来花粉商当选了商务法庭的裁判。由于他规矩老实,一丝不苟,又靠着外边的人缘好,他得了这份荣誉,从此成为巴黎有身份的商人。为了充实知识,他清早五点起身,研究判例汇编和有关商业诉讼的书。他做人方正,热心,讲公道:这些都是处理商务纠纷最要紧的条件,所以他成了最受推重的裁判之一。不但优点,便是他的缺点也抬高了他的声望。赛查知道自己才力不够,很愿意接受同事的意见;同事看他聚精会神的听着,心里很受用。有的人因为他专门听人说话,认为他思想深刻,看他不声不响的表示同意,觉得特别高兴;有的喜欢他谦虚随和,尽量夸奖他。诉讼的当事人又赞他心地宽厚,处处息事宁人。交给他的案子,他往往凭着天生的理性,处理得像回教祭司一样公正。他当裁判的时期又学会了一套滥调,无非是老生常谈,计算筹划之类,用四平八稳的句子不慌不忙的说出来,浅薄的人只道他能言善辩。社会上总是俗人居多,老是忙忙碌碌,没有什么远大的眼光,因此大多数人很喜欢赛查。但他大半时间都花在商务法庭上,老婆认为代价太高,硬要他把这个荣誉放弃了。
一家子庸庸碌碌在人生中走了一程之后,靠着两夫妻感情融洽,到一八一三年上进入一个兴旺的时期,好像是不怕挫折,可以永远维持下去的了。来往的朋友包括老东家拉贡夫妇,叔叔比勒罗,公证人罗甘,拉贡太太的兄弟包比诺法官;普罗丹–希佛勒维公司的希佛勒维;龙巴街上的药材商,供应玫瑰女王货源的玛蒂法一家;他们的合伙老板,国库职员谷香和他的太太;琪奥默的后手,盘进猫咪拍球[33]的布商约翰?勒巴,圣?但尼街上的一位能人;这个虔诚的小集团的忏悔师兼灵修指导陆罗神甫;还有几个别的人。
虽然皮罗多拥护王室,舆论还是对他很好。大家当他非常有钱,其实除了做生意的资本,他只存起十万法郎。他买卖做得规矩,说一不二,从来不欠账,不拿票据出去贴现,但是肯帮人家忙,只要票据可靠,他无不通融;所以他在外面名气很大。他的确赚了很多钱,但在建筑和制造上头花掉不少。家里开销每年要近二万法郎。夫妻俩都宠爱他们的独养女儿赛查丽纳,她的教育费就需要很大一笔款子。他们只想把女儿留在身边;只要能讨女儿喜欢,从来不考虑到钱。可爱的赛查丽纳不是在琴上练一支斯丹贝德的朔拿大,就是唱一支罗曼斯;她文字写得很通顺,常常朗诵拉辛父子的作品,解释其中的妙处;也画些风景画和墨笔画。你想,这些情形叫一个可怜的乡下人出身的暴发户看着听着,该有多么得意!她是一朵还没离开枝条的花,那么美丽,纯洁;她是一个天使,父母抱着满腔热情看着她一天比一天长得妩媚;她是一个独养女儿,天真未凿,还不会轻视父亲,嘲笑他缺少教育;赛查能够把生命寄托在这样一个女儿身上,当然是乐不可支了。
赛查来到巴黎的时候识得字,能写能算,但他的教育至此为止;平时辛苦忙碌,除了花粉生意,不可能学到别的知识,得到什么别的思想。经常接触的一些人都只懂本行,完全不关心科学文学;他自己也没有时间研究高深的东西,只能做一个办实际事务的人。他自然而然接受了巴黎布尔乔亚的一套语言,见解和错误。这般人凭着一些听来的话,佩服莫利哀,服尔德,卢梭,买着他们的著作从来没看过;一口咬定衣柜应当说做金柜,因为女人在柜子里藏着黄金,她们的衣衫从前也差不多全是闪光的,现在人说衣柜是念别了音。他们说,卜蒂埃,塔玛,玛斯小姐[34]的家私都上千万,饮食与众不同:塔玛吃生肉,玛斯小姐学一个埃及有名的女演员的样,把炸珍珠当饭菜。又说拿破仑的背心上有许多皮口袋,因为他要一大把一大把的抓烟草;凡尔赛的橘宫的大楼梯,拿破仑是骑着马奔上去的。作家和艺术家生活怪僻,结果都死在救济院里;而且他们不信上帝,万万招待不得。约瑟?勒巴还不胜惊骇的提到他的小姨子嫁给画家索默维欧的故事。他们也相信天文学家把蜘蛛当粮食。他们在语言,戏剧,政治,文学,科学方面的这些突出的见解,说明布尔乔亚的脑子是怎么一个天地。要是一个诗人走过龙巴街,香料的味道会使他想到亚洲;闻到香草,印度客店里的舞女好像就在眼前供他欣赏;看见金壳虫的光彩,他体会到婆罗门的诗歌,宗教和阶级制度;遇到生坯的象牙,他仿佛自己就骑着象,坐在纱笼里像拉荷尔王一样跟后妃谈情说爱。但零售商对自己经营的货物,根本不知道来路和产地。皮罗多做着香粉生意,对化学生物学却一窍不通。他把伏葛冷看作大人物,认为他是个例外。有一个退休的杂货商跟人家谈论茶叶怎么运来的,装着很精明的神气说道:“茶叶的来路只有两条,不是由骆驼大队装来,便是由勒?哈佛的海道运来。”皮罗多的知识就跟这个杂货商差不多。
据皮罗多说,沉香和鸦片只有龙巴街上买得到;所谓君士坦丁堡的玫瑰香水,其实和科隆水一样是巴黎做的。那些地名全是胡扯,为讨好法国人而编出来的,因为他们讨厌本国货。法国商人必须把出品说做英国货才有销路,正如英国的药行老板必须把东西说成法国出品。可是赛查究竟不完全是傻子或脓包:诚实和好心使他的一生行事都照着一道光彩,叫人敬重。一个人只要行为高尚,不管怎样无知也会得到原谅的。赛查因为百事顺利,面上表现得信心十足。信心是权势的标记,所以巴黎人认为信心就是权势。结婚的头三年里,赛查太太认清了赛查的性格,经常为之担心。夫妻两人,女的代表怀疑,恐惧,机警,深谋远虑,老站在批评反对的方面;男的代表大胆,行动,野心,和意想不到的好运道。但这不过是表面,花粉商骨子里胆小得很,他老婆倒有耐性,有勇气。一个庸俗猥琐,没有教育,没有思想,没有知识,没有个性的人,照理绝不能在世界上最不容易站稳脚跟的地方成功;可是由于他品行端方,是非分明,像真正的基督徒一样的慈悲,始终爱着他唯一占有的女人,居然被认为很有本领,又是勇敢,又有决断。群众是只看见效果的。除掉比勒罗和法官包比诺以外,同赛查来往的都只看他的表面,没有能力加以判断。——并且,彼此经常见面的二三十个朋友,都说着同样的废话,搬弄一套同样的滥调,个个自命为在本行中高人一等。太太们比打扮,比请客的饭菜,各人有一句瞧不起丈夫的话,此外就谈不到什么思想。——只有皮罗多太太一个人识得大体,在众人面前敬重自己的丈夫。她认为赛查虽则骨子里无用,毕竟挣了一份家私,让她也沾着光,有了身份。但她有时暗中思忖,社会究竟是怎么回事,假定所谓高明的人都跟她丈夫差不多的话。在我们国内,做老婆的多半喜欢抱怨丈夫,灭丈夫威风;所以花粉商能始终受人尊敬,一部分还得归功于他的太太。
一八一四年,正是法兰西帝国受到致命伤的那一年年初,皮罗多家里出了两件事,在别的人家根本不足为奇,但对于像赛查夫妻那样心地单纯,感情上从来没受过大波动的人,却是印象很深。他们雇了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做领班伙计,名叫斐迪南?杜?蒂埃。据说是个天才,因为人家不答应他分红,刚从一家花粉铺出来,千方百计想进玫瑰女王。玫瑰女王两个东家的性格,能力和家庭生活,他都知道。皮罗多雇了他,给他一千法郎一年薪水,存心将来把铺子盘给他。斐迪南对这个家庭的前途大有影响,必须把他介绍一下。
最初他有名无姓,只叫作斐迪南。在拿破仑要家家户户出壮丁的时代,没有姓倒是个很大的便宜。但他虽是一个薄情郎逢场作戏的产物,到底也有个出生之处。以下便是有关他身世的些少材料。安特里附近有个小地方叫作杜?蒂埃,一七九三年的一天夜里,一个可怜的姑娘在本堂神甫的园子里生下一个孩子,敲了敲护窗板,投河自尽了。好心的教士收下婴儿,当作亲生的一样抚养,给他取的名字就是当天日历上圣者的名字[35]。一八○四年,神甫死了,留下的遗产不够让孩子继续受他已经开始的教育。斐迪南便到巴黎来过着流浪生活,尽有机会不是上断头台,就是飞黄腾达;当律师,进军队,做生意,当用人,都有可能。他不得不像斐迦罗[36]那样鬼混,先是做跑码头的掮客,最后在巴黎当了花粉店的伙计。那时他已经在全国各地走过一遭,把社会研究过了,打定主意非出头不可。一八一三年,他认为自己的年龄和身份需要由公家证明一下,便申请安特里法院把他在教堂受洗的记录转到区政府,让他用杜?蒂埃做姓氏。法院按照处理孤儿的条例,在他出生的地方办过招认手续,批准了他的要求。
他无父无母,除了检察官没有别的监护人[37],独自在世界上,对谁都不用负责。他把社会当作后娘看待,像土耳其人跟摩尔人一样势不两立;做事只管自己的利益,只要能发财,什么手段都行。这个诺曼地人有着可怕的才干,除了向上爬的欲望,还有大家责备(不管责备得对不对)他同乡人的那种狠毒。他当面奉承,暗里寻衅,是个最刁顽的讼棍。他大胆否认别人的权利,自己的权利可一丝一毫都不放弃。他用时间来磨敌人,顽强到底,死缠不休,叫敌人疲劳。他的主要本领就是老戏里的史嘉本[38]的那一套:花样百出,做了坏事,照样能逍遥法外,见了好东西就心痒难熬的想抢过来。总之,丹拉伊神甫替政府说的那句话[39],杜?蒂埃拿来应用在自己身上,预备将来有了钱再规规矩矩做人。他干起事来精神百倍,凭着打仗一般的蛮劲,不管好事坏事,都要人家帮忙,他的理论无非是个人的利益高于一切。他瞧不起人,认为谁都可以用钱收买。既然所有的手段都使得,他自然毫无顾虑。他相信有了金钱和地位,一切罪恶就能一笔勾销。这样一个人当然迟早会成功的。要他在苦役监和百万家财之间选择的话,他会存着仇恨与顽强的心情,很快的决定下来;但是像克伦威尔一样不动声色,认定诚实是他的死冤家,非打倒不可。他城府很深,面上却装作玩世不恭的轻佻样儿。地位不过是一个花粉店的伙计,野心却大得没有边际。他用仇恨的目光瞪着社会,心里想:“我一定要征服你!”他发誓要四十岁才结婚,后来果然说到做到。
至于外表,斐迪南是个身腰俊美,个子瘦长的青年,没有一定的态度举动,能随机应变,适应各个阶层的社会。瘦小狡猾的脸,初看还讨人喜欢,接触多了,就会发觉他有些古怪的表情,说明他是个精神上有矛盾,良心不太平的人。诺曼地人那种软绵绵的皮肤,颜色赭红,非常刺目。眼珠上蒙着一层银色的翳,平时目光躲躲闪闪,欺侮人的时候却死盯着人,十分可怕。声音有气无力,好似话讲得太多了。薄薄的嘴唇还算细气,但尖鼻子和微微鼓起的脑门,明明显出他的血统不纯。头发的颜色像染黑的,证明他是各个不同社会的混血儿:聪明得之于一个生活**的贵族,卑鄙得之于一个被诱失身的乡下姑娘,知识是受了一半的教育给他的,品行不端是流浪生活养成的。
杜?蒂埃穿得挺漂亮的出去,回店很晚,常常到银行家和公证人府上参加跳舞会;皮罗多知道了非常诧异。他不喜欢这种行径;依他的思想,做伙计的应当研究店里的账册,只关心本行的事。花粉商看不惯那些胡闹的举动,用婉转的口气数说杜?蒂埃不该穿那么讲究的内衣,不该在名片上印着F?杜?蒂埃[40],那种款式,按照赛查的生意人观点,只有上流人物才配用。但斐迪南投身到这个奥贡家里来,是存心要做太丢狒的[41]。他追求赛查太太,想勾引她;他和东家娘一样把东家的为人看得很清楚,可是比她看的快得多。杜?蒂埃尽管十分谨慎,说话很留意,但他流露出来的人生观把小心翼翼的公斯当斯吓坏了;她的做人之道完全跟丈夫一样,认为损害人家一分一毫就是天大的罪过。虽则她应付得很巧妙,杜?蒂埃仍旧感觉到皮罗多太太瞧他不起。公斯当斯收到过杜?蒂埃几封情书,不久又发觉这伙计对她换了一副态度,装出俨然的样子,仿佛他们之间已经有了默契。于是公斯当斯没说明什么理由,只劝赛查把斐迪南歇掉。赛查也表示同意,辞退伙计的事算是定局了。在打发他的三天之前,一个星期六晚上,皮罗多清点月底的现金,发觉少了三千法郎。他大吃一惊,还不是为了损失,而是因为铺子里的三个伙计,一个厨娘,一个杂差和几个长工都犯了嫌疑。叫他疑心哪一个好呢?皮罗多太太从来不离开账台。管出纳的包比诺是拉贡先生的内侄,只有十八岁,宿在店里,是最老实不过的青年。他账上的数目跟柜子里存的现金不符,可见是结过账以后出的事。皮罗多夫妻俩决定暂不声张,在店里私下留神。
花粉商笑着说:“哎哟,你这是偷了教堂里的募捐箱啦。”
罗甘说这几块钱是在一位银行家府上从杜?蒂埃那儿赢来的。杜?蒂埃若无其事的当场承认了。花粉商可是面孔涨得通红。客人散了,斐迪南正想去睡觉,皮罗多推说要谈生意,把他邀到店堂去,说道:
“杜?蒂埃,我柜子里少了三千法郎,又没有一个人可疑心。刚才那几块老洋钱对你太不利了,我不能不跟你说明。今晚咱们要找出了账上的错误才睡觉。因为一定是账目弄错了。说不定你在你薪水项下拿了钱。”
杜?蒂埃承认那些路易是他拿的。东家翻开账簿,杜?蒂埃名下并没记上借支的数目。
斐迪南道:“我当时匆忙,忘了叫包比诺上账。”
“对。”皮罗多说着,看见杜?蒂埃冷冷的满不在乎,倒反怔住了。可是这诺曼地人存心到这铺子里来找生路,早已摸熟这些老实人的脾气。
两人花了大半夜工夫对账,忠厚的赛查明知这查对是多余的。趁查来查去的当口,他在抽斗侧面的板上暗中粘了三张一千法郎的钞票;然后装作疲倦之极,瞌睡了,打起鼾来。杜?蒂埃得意扬扬的把他叫醒,因为找出了错误,高兴得不得了。下一天,皮罗多当众把太太和小包比诺埋怨了一顿,对他们的粗心大意很生气。半个月以后,斐迪南?杜?蒂埃进了一家证券号子,说花粉生意对他不合适,他要研究金融了。从皮罗多店里出来,杜?蒂埃提到赛查太太的口气,仿佛东家是为了吃醋而歇掉他的。
过了几个月,杜?蒂埃来看他的老东家,说有笔生意可以让他发迹,还缺两万保证金,要求老东家作保。皮罗多看他这样无耻,大出意外;杜?蒂埃眉头一皱,问皮罗多是不是不相信他。玛蒂法和其他两个正在跟皮罗多谈生意的商人,都看出花粉商心里很气,但当着他们没有发作。他想也许杜?蒂埃已经变老实了,从前犯的事或者是被一个发急的情妇逼出来的,或者是赌输了钱想翻本;一个年纪轻轻而说不定正在忏悔的人,当众受到一个正派人责备,很可能走上犯罪和悲惨的路。皮罗多这好人儿便拿起笔来在杜?蒂埃的票据背后签了字,作了保,嘴里还说,对一个过去在店里出过力的青年,他很乐意帮这点儿小忙。皮罗多说着这些遮面子的假话,脸都红了。杜?蒂埃受不住皮罗多的目光,当下就怀恨在心,而且永远记着,像魔鬼对天使一样。在金融界做投机好比走绳索,杜?蒂埃可是把平衡棒拿得很稳,内里还空虚的时候,外表已经衣冠楚楚,俨然是个富家儿了。他一朝买进了自备小马车,就永远坐下去。上流社会的人都是一边作乐一边做买卖,把歌剧院当作交易所的分店,全是现代的杜?卡莱[43]派头。杜?蒂埃在这个社会里居然站住了脚。他在皮罗多家认识了罗甘太太,靠她帮忙,很快就钻进金融界大头的圈子。到那个时候,杜?蒂埃的富裕就不是徒有虚名的了。由于罗甘的介绍,他和纽沁根银号关系很好,又跟格莱弟兄和上层银行界搭上了。谁也不知道这年轻人手里调度的大量资金从哪儿来的,大家认为他的成功是靠他的聪明和诚实。
那时赛查四十岁。因为在工场里干活,脸上早有了皱纹,稠密的长头发略微带着银色,被帽子压成亮晶晶的一圈。前面的头发把脑门画出五个尖角。额角开朗,足见他生活朴素。浓厚的眉毛并不可怕,因为他的蓝眼睛一清如水,目光跟他老实人的额角完全一致。塌鼻梁,大蒜鼻,神气好像巴黎那种大惊小怪的傻瓜。嘴唇很厚,肥大的下巴长得笔直。紫堂堂的四方脸,在整个相貌和皱纹的分布上,显出乡下人那种毫无掩饰的狡猾。四肢肥大,阔背,大脚,浑身都是力气,样样都说明他是个移植到巴黎来的乡下人。出身的标记即使不是全身都有,单看他毛茸茸的大手,皮肤打皱的手指,粗大的骨节,四方的阔指甲,也就够了。他嘴角上挂着一团和气的笑容,像招待顾客一样;但他的笑容也是志得意满,心情和顺的表现。他的猜疑从来不超出做生意的范围,一离开交易所,一合上账簿,他就把机诈的心思丢开了。他认为做买卖不能不提防,正像不能不开发票一样。他那张信心十足的滑稽面孔,又得意又和气,倒也颇有特色,不完全像巴黎布尔乔亚那么平凡。要没有这种天真的,自命不凡的表情,他会显得太威严的;正因为有了可笑的地方,他才能跟众人接近。平时说话总反剪着手,自以为说了句风流的或是精彩的话,会不知不觉的踮着脚尖,把身子往上挺两下,再重重的放下脚跟,仿佛专为加强语气。争论热烈的时候,他有时突然打个转身,往后走几步,好似要找些理由,再回过头来应付人家。他从来不打断别人的话;这个讲礼貌的作风常常使他吃亏;人家把话说完了,走了,他竟来不及开口。他做买卖是老经验,由此养成的某些习惯,有人认为是怪脾气。有什么不能兑现的票据,他都交给书办,从此不问,除非是去收回本利和赔偿的手续费;他让书办代他追讨,直到债务人破产为止。破产以后的程序,赛查从不参加,他不出席债权人会议,只保存着票据。这套办法和绝对瞧不起破产人的心理,都是向拉贡学来的。拉贡凭着做生意的经验,觉得打官司旷时废日,协议书上规定的清偿成数不但微乎其微,而且靠不住,犯不着浪费时间去来回奔走,听不老实的破产人花言巧语的搪塞。
赛查逢到约会必定准时,对方迟到十分钟,他就走,怎么也挽留不住;这个脾气逼得跟他打交道的人也不得不准时。
他的装束跟他的相貌和生活习惯很调和。他固执得很,非戴白领带不可。挂在脖子底下的四只角上有他妻子或女儿做的挑绣。斜纹布的方襟背心一直盖到他的大肚子上,因为他已经有些发胖了。蓝裤子,黑丝袜,鞋子上打的结常常松开。老是嫌太大的橄榄青常礼服,加上一顶阔边的帽子,使他模样很像一个朋友会[45]会员。为了星期日晚上的应酬,他换一条绸的扎脚裤,一双银搭扣的鞋子,还穿上那件永不离身的方襟背心,领口略微敞开,露出胸前的百裥颈围。栗色大氅的衣襟很大,下摆很长。到一八一九年为止,他都挂着两条平行的金表链,但第二条只有正式穿扮才挂出来。
这便是赛查?皮罗多。他是个好人,可是掌管命运的主宰不曾给他足够的聪明,他既不能从全局来看政治看人生,也不能超出中等阶级的水平,样样事情只会照老规矩办理;所有的见解都是听来的,不加思考的随便应用。他没有眼光,但是天性厚道;相当俗气,但是奉教虔诚;他的心是纯洁的。这颗心中只有一股专一的爱,成为他生命的光与力;他向上爬的欲望,学到的些少知识,都是为了他对妻子和女儿的感情。
至于三十七岁的赛查太太,跟弥罗岛上的维纳斯女神[46]太相像了,认识她的人,在特?李维埃侯爵把那座美丽的雕像运到巴黎的时候,都看作是赛查太太的肖像。可是不出几个月,她就饱经忧患,白得耀眼的皮色很快染上了一层黄黄的色调,美丽的绿眼睛四周,那蓝圈很凄惨的变成了黑的,肉也陷下去了,神气像个老年的圣母。因为她虽然潦倒憔悴,还保存着温柔和天真;眼神虽然凄凉,仍旧那么清朗,叫你不能不承认她始终是个端庄稳重的美人儿。在赛查不久要开的跳舞会里,美丽的赛查太太还得放出最后一道光芒,引人注意。
每个人一生都有一个顶点,在那个顶点上,所有的原因都起了作用,产生效果。这是生命的中午,活跃的精力达到了平衡的境界,发出灿烂的光芒。不仅有生命的东西如此,便是城市,民族,思想,制度,商业,事业,也无一不如此;像王朝和高贵的种族一样,都经过诞生,成长,衰亡的阶段。这个盛衰的规律怎么能施诸万物,不爽毫厘的呢?在疫疠盛行的时期,连死亡也有猖獗,缓和,复发和酣睡的阶段。我们的地球本身也许只是一支历时较久的火箭。历史把世界上万物盛衰的原因揭露之下,可能告诉人们什么时候应当急流勇退,停止活动;但是雄图大略的霸主也罢,演员也罢,女人也罢,作家也罢,都不听这个忠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