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查说:“罗甘先生,你告诉他没有,我们是在见不得人的中层楼上吃饭?……”
“哼!十六年前他觉得这房间漂亮得很呢。”公斯当斯轻轻说了一句。
“……到处是灰土,工人。”
罗甘说:“呕,他随和得很,绝不挑剔。”
赛查又说:“我叫拉盖守在店里;咱们不走原来的门了,你看见没有?样样都拆掉了。”
比勒罗问拉贡太太:“干吗你不带侄儿来呢?”
赛查丽纳也跟着问:“他今天会来么?”
“不来了,我的宝贝,”拉贡太太回答,“安赛末这孩子忙得连命都不要了。那条臭气冲天的五钻石街没有阳光,没有空气,我想到就害怕。阳沟不是发蓝,就是发绿发黑。我担心他会掉下去。可是年轻人脑子里打定了主意就是这样!”她对赛查丽纳做了一个手势,表示她所谓脑子其实是指心。
赛查问道:“难道他已经签了租约么?”
拉贡道:“昨天就签了,还经过了公证。租期十八年,可是要预付六个月租金。”
花粉商道:“拉贡先生,我这么办,你满意么?我把新发明的秘方告诉了他……”
“赛查,我们太了解你了。”小老头儿拉着赛查的手,热乎乎的捏了一回。
罗甘对于克拉巴龙的出场不能不担忧,觉得他的举动谈吐会叫循规蹈矩的布尔乔亚吓一跳的,还是让众人心上有个准备的好。
他对拉贡,比勒罗和太太们说:“你们等会看吧,克拉巴龙是个怪物,表面上胡说八道,出言粗俗,实际非常有才干;他是靠着聪明从低微的地位上爬起来的。将来跟银行家来往多了,一定会学得文雅一些。说不定你们在大街上或者咖啡馆里,会看见他衣冠不整的在那里喝酒,打弹子,神气活像个大傻瓜……其实不是的;他在转念头,想翻些新鲜花样叫工商界轰动一下。”
皮罗多说:“我懂得;我最好的主意都是逛马路的时候想出来的,不是吗,亲爱的?”他问太太。
罗甘接着说:“克拉巴龙白天在外面安排,布置,找门道;晚上还抓紧时间做事。这般有本事的人过的生活都莫名其妙,怪得很。别看他自由散漫,他照样达到目的。我亲眼看着他叫咱们的卖主一个一个的让步。当初有的人不愿意,有的心里疑疑惑惑,克拉巴龙耍弄他们,天天去看他们,跟他们纠缠不清,终于把地产弄来了。”
克拉巴龙是这个故事中最离奇的角色,是出面支配赛查今后命运的人物。他人还没出场,先传来一阵酒鬼所特有的勃噜——勃噜的怪声音。花粉商听了,赶到黑洞洞的小楼梯上吩咐拉盖关店门,同时向克拉巴龙道歉,表示在饭间里接待他不恭得很。
克拉巴龙回答说:“那有什么关系!这儿正好啃菜根……哦,我的意思是说,谈生意经。”
虽然罗甘用花言巧语解释过了,态度文雅的拉贡夫妇,冷眼旁观的比勒罗,还有赛查丽纳和她的母亲,对这个冒充的大银行家一开场都印象不大好。
他是掮客出身,年纪大概有二十八,头发脱得精光,戴着一副烫成螺旋形的假头发。这个款式照例要有少女般的娇嫩,凝脂般的皮肤,妩媚动人的女性的风度才配得上;克拉巴龙戴上这假头发,越发显出他的丑恶,那张长满小肉刺的土红脸一团虚火,活像赶班车的马夫。未老先衰的皱纹,一道道像绲边一般沟槽很深的肉裥,扯动起来好不难看,说明他生活糜烂,一口牙齿都坏了,粗糙的皮肤布满着小黑点,也是他荒唐胡闹的结果。克拉巴龙的神气颇像内地戏班里的跑龙套,什么角色都能演,脸上已经涂不上胭脂,疲乏的身体快支持不住了,厚嘴唇像涂了一层面粉;可是油嘴滑舌,即使喝醉了也口角俏皮。看起人来,眼睛非常放肆,举动更不知检点。他灌饱了杂合酒,脸上老是醉醺醺的,嘻嘻哈哈,没有一点做生意的正经样儿。他只要指手画脚的学了半天,才勉强学会一副冒充阔佬的功架。杜?蒂埃好比一个剧团经理不放心初次登台的主角,亲自监督克拉巴龙穿衣打扮,深怕他生活**,下流惯了,在装作银行家的时候忽然露出马脚来。
他吩咐道:“你越少开口越好。银行家从来不多说话;他只管行动,思索,考虑,听着人家,掂斤估量。所以要装得像,就不能说话,顶多只说一些不关痛痒的话。你那快活的疯疯癫癫的眼神得收起来,目光要严肃,呆一点倒不要紧。提到政治,你得站在政府一边,说些空话,好比:预算庞大呀;各党各派不可能妥协呀;进步党人是危险分子呀;无论什么摩擦,波旁王室都应当避免呀;进步党的主张只是利害相关的集团用的幌子呀;波旁家正在替我们安排一个繁荣的时代,尽管你不喜欢,也得支持现政府呀;法国已经有相当的政治经验呀;诸如此类。别看见桌子就懒洋洋的伏在上面,别忘了你得保持百万富翁的尊严。吸鼻烟不能像残废军人那样;回答人家的话,最好先把鼻烟壶拿在手里玩玩,瞧瞧自己的脚,望望天花板;总之要装作思想深刻。还有你那乱动东西的坏习惯,非改掉不可。在交际场中,银行家应当懒得动弹。不是吗?你通宵没有睡觉,被数字搅得头昏脑涨,办一桩事业不知要凑集多少条件!花多少工夫研究!你尤其要表示对生意怨声载道,说做买卖又吃力,又麻烦,又棘手。说话不要越出这范围,别提到什么专门的问题。吃饭之前,别哼你那些贝朗瑞的小调,酒不能喝太多。喝醉了,你的前途就完啦。反正罗甘会管着你的。你这回要去见一般道学先生,都是挺规矩的布尔乔亚,别把你那套下等酒店的论调吓了他们。”
这篇训话给查理?克拉巴龙精神上的影响,和他的新衣服对他身体的影响不相上下。他原是一个满不在乎的乐天派,跟谁都合得来;穿惯乱七八糟的舒服衣衫,身体裹在里头,和他的思想在谈吐中一样无拘无束。如今刚穿上裁缝误了时间送来的新衣服,身体直僵僵的像根柱子;他既担心自己的说话,又担心自己的动作:一只手向什么瓶子匣子冒冒失失的伸出去又缩回来,一句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使比勒罗只觉得他矛盾得可笑。他的通红的脸,乱蓬蓬的螺旋形的假头发,和他的衣着全不相称;他的思想也老是和他的说话打架。但是这些接二连三的矛盾,那般忠厚的布尔乔亚还当作是事情太忙,心不在焉的缘故。
罗甘说:“他做的事业才多呢。”
拉贡太太对赛查丽纳说:“事业并没给他多少教育。”
罗甘听了,急忙把手指放在嘴上,低下头去告诉拉贡太太:“他又有钱又能干,做生意又非常规矩。”
比勒罗对拉贡道:“看在他这些长处份上,有些地方自然不必计较了。”
罗甘道:“咱们就在饭前把合同念了吧,好在没有外人。”
拉贡太太,赛查丽纳和公斯当斯一齐走开;比勒罗,拉贡,赛查,罗甘和克拉巴龙,听亚历山大?克劳太念合同。合同上写明赛查拿寺院街的工场和地基作抵押,出一张四万法郎的借据给罗甘的一个主顾。他把比勒罗的银行支票交给罗甘;另外拿出二万法郎证券和开着克拉巴龙抬头的十四万法郎期票,但克拉巴龙不出收据。
克拉巴龙说:“我用不着出收据给你;你们的一份由你向罗甘先生负责,我们的一份归我们负责。卖主将来向罗甘先生收钱,我只凭你的十四万法郎票据替你凑足股款。”
比勒罗说:“对。”
克拉巴龙说:“那么请太太们回来吧,她们走开了,咱们冷得很。”他看了看罗甘的脸色,不知道这句笑话是不是说得过分了。
他叫了一声:“太太们!……”又挺着身子望着皮罗多说,“噢!那位小姐想必是令爱吧?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经过你提炼的玫瑰花都给她比下去了,也许就因为你提炼了玫瑰花……”
罗甘截断了他的话,说道:“真的,我肚子饿了。”
皮罗多说:“那就吃饭吧。”
克拉巴龙鼓起脖子说:“咱们这顿饭也是经过公证的了。”
比勒罗有心坐在克拉巴龙旁边,问道:“先生买卖做得很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