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家回答:“太多了,全是整批整批的;可是买卖真难做,真棘手。比如运河吧,哎!那些运河啊!我们为了运河忙成怎样,你才想不到呢。那也是当然的。政府要开运河。你知道,各州各府都需要运河,那跟各行各业都有关系。柏斯格说过:‘江河是活动的路。’所以我们要开辟市场。市场要有地基,因为不知要挑多少土;挑土是穷人的事;因此要发公债,公债归根结底是还给穷人的!服尔德说过:‘河道,胡说八道,穷人的生财之道!’可是政府有工程师指导,不容易叫它上当,除非你和工程师串通;因为国会!……噢!先生,国会老跟我们为难,不肯考虑财政所牵涉到的政治问题。双方都不怀好意。你相信么?格莱弟兄,呃,我是说国会议员法朗梭阿?格莱,他为了公债问题,运河问题,攻击政府。我们在他家里等着,那好家伙回来看到我们的计划对他有利,还得和他刚才臭骂过的政府妥协。议员的利益和金融家的利益发生冲突,我们夹在中间两面受敌。现在你可明白生意多么难做了,每个人都要给他满足,职员,议员,清客,部长……”
“部长?”比勒罗决意要摸清这个合伙人的底细。
“是啊,先生,连部长在内。”
比勒罗道:“那么报上说的不错了。”
皮罗多道:“叔叔谈起政治来了;克拉巴龙先生对他倒很配胃口。”
克拉巴龙道:“报纸吗?它专门捣乱,混账透了。先生,报纸把我们的计划都搅乱了;有时候也帮我们的忙,可是常常叫我提心吊胆,睡不着觉;那我可不愿意呢。总而言之,又要看文件又要计算,我眼睛都花了。”
比勒罗希望知道些内幕,接着问:“部长们又怎么样呢?”
“部长们提出的条件完全按照政府的意思。哎,这是什么菜啊?龙肝凤脯么?”克拉巴龙把话扯开去了,“这种沙司[74]只有布尔乔亚家里吃得到,休想在兔崽子的小饭铺里……”
拉贡太太听到这一句,帽子上插的花像小羔羊似的直跳起来。克拉巴龙知道说了一句粗话,想补救一下。
他说:“在高级金融界里头,凡是时髦的夜酒店,像凡里和普罗望斯弟兄等等,都叫作兔崽子小饭铺。我是说,不管是那些酒店老板还是什么高明的厨子,都做不出滑腻的沙司;有的在清水里加些柠檬,有的是做化学实验。”
饭桌上从头至尾是比勒罗在那里进攻,想摸克拉巴龙的底,可是摸来摸去只摸个空。比勒罗认为这家伙不是好东西。
罗甘咬着克拉巴龙的耳朵说:“情形很好。”
“唉!我要能把这身衣服早点儿脱下来才好呢。”克拉巴龙闷得气都透不过来。
皮罗多说:“先生,我们不得不把饭厅作为客室,因为十八天以后我们要请客,庆祝领土解放……”
“好啊,先生;我也是拥护政府的人。梅特涅那家伙真狠,奥国王室的命运都操在他手里;他主张维持现状,我政治上的主张是跟他一路的。要并吞新的就得保持旧的,要保持旧的就得并吞新的:这是我的原则,荣幸得很,那也是梅特涅亲王的原则。”
赛查接着说:“……我请客也为了庆祝我得到荣誉团勋章。”
“是的,我知道。谁跟我说的?是格莱弟兄还是纽沁根?”
罗甘想不到他这样机灵,不由得做了个钦佩的手势。
“啊,不是的,我想起来了,是在议院里听到的。”
赛查道:“在议院里吗?可是特?拉?皮耶第埃先生告诉你的?”
“对啦,就是他。”
赛查对叔岳道:“你看他多可爱。”
比勒罗道:“他空话连篇,叫人越听越糊涂。”
皮罗多又道:“王上给我恩典,赏我勋章,也许……”
克拉巴龙抢着说:“也许因为你对花粉业有贡献。不管什么功劳,波旁家都会奖励。所以咱们应当拥护这些正统的帝王,他们宽宏大量,不久还要大兴市面呢……复辟政府知道一定要和拿破仑政权见个高低;现在的政府不用打仗也能扩充疆界,你等着瞧罢!……”
赛查太太说:“先生肯赏光来参加我们的跳舞会么?”
“噢!太太,为了来奉陪您,便是错过机会,少赚几百万我也愿意。”
赛查对叔岳说:“他的话真多。”
正当花粉业的巨头日薄西山,快要回光返照的时候,生意场中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升起一颗星来。就在同一个时间,小包比诺在五钻石街上开始为他的家业打基础。
五钻石街一头通龙巴街,一头通屠夫奥勃里街,对面便是巴黎老区里赫赫有名的耿刚波街,法国史上许多大事都是在那条街上发生的。五钻石街路面狭窄,货车很不容易通过。但虽然有这个缺点,近边全是药材行,所以地段还是有利,包比诺挑得不错。屋子坐落在龙巴街那头的第二家,里面黑得厉害,有时白天也得点灯。头天晚上,初出道的包比诺接管了这个黑洞洞的叫人恶心的地方。原来的房客是做糖浆和粗糖生意的;墙壁,院子,货栈,到处留着这个行业的痕迹。
店面是一间开阔高大的屋子,装着两扇深绿漆的大门,钉着长铁条,帽钉形式像香菌。窗上围的铁丝网,底下一截往外鼓起,像老式的面包房;地下铺着大块的白石板,多数已经破裂;颜色发黄的墙上一无所有,跟营房一样。往里是一间后店堂和一间厨房,都靠院子取光;拐角上的货栈原先一定是马房。楼梯在后店堂,上楼去有两间临街的屋子,包比诺打算做办公室和账房。他自己预备住在货栈楼上,一共有三个小房间,跟邻居合着一堵墙,窗子对着天井。从三间黑魆魆的破屋子里望出去,只看见一个不规则形的院子,四面围着高墙,房里的潮气即使在最干燥的日子也像新粉刷的。院子堆过糖浆和粗糖,石板缝里嵌着一层又黑又臭的油腻。三间房都没有糊纸,地下铺着方砖,只有一间有壁炉。
高狄沙找了一个裱糊匠在墙上刷了一层胶水;那天从早上起,除了工匠,包比诺和高狄沙都亲自动手,把那间难看的卧房糊上十五铜子一卷的花纸。家具只有一张中学生睡的红漆小木床,一只蹩脚床几,一口古式五斗柜,一张桌子,两张安乐椅,六张单靠椅,都是包比诺法官给的。高狄沙买来一面旧镜子,放在壁炉架高头。晚上八点左右,炉子里烧起一捆木柴,两位朋友坐下来预备吃白天剩下的饭菜。
高狄沙叫道:“咱们要吃进屋酒,把冷羊肉拿开!”
“可是我……”包比诺只有一块二十法郎的银洋,预备给起草仿单的人做报酬的,他掏出来给高狄沙看了。
“我!……”高狄沙说着,把一块四十法郎的钱贴在自己的眼睛上晃了一晃。
大门上的环子响了一下,声音一直传到院子里,因为是星期天,做手艺的都离开作场出去了,院子里特别幽静,回声也特别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