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蓝幽幽的深水区,他们的脑袋显得异常小,汉娜的金发也没那么亮了,浸水后发色明显变深,露丝父亲的头发也变深了,他那头浓密的卷发原本是夹杂着大片白发的金属灰色,但在暗蓝色的池水中几乎变成了黑色。
汉娜的脑袋看上去和她的身体一样光滑,露丝觉得她看起来像一只老鼠,小**随着她踩水的节奏起起伏伏,很像一条仅有一只眼睛的小鱼。
“我来早了。”汉娜说,但露丝打断了她。
“你昨天晚上就来了,你睡了我父亲之后又给我打电话,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他睡觉打呼噜的。”
“露西,别……”她父亲说。
“你才是那个有上床恐惧症的人,宝贝。”汉娜告诉露丝。
“汉娜,别……”特德说。
“大部分文明国家都有法律,”露丝告诉他们,“大部分社会也都有规矩……”
“够了!”汉娜对她喊道,小脸上的表情不再像平时那样自信,但这也许只是因为她的游泳技术不佳,她踩水的动作看上去并不自然。
“大部分家庭都有家规,爸爸,”露丝告诉她父亲,“朋友之间也有规矩。”露丝又对汉娜说。
“好吧,好吧——我就是无法无天的化身。”汉娜对她的朋友说。
“你从来不道歉,对吧?”露丝问她。
“好吧,对不起,”汉娜说,“这样行了吗?”
“我们只是偶然碰到的——绝对没有提前预谋。”特德告诉女儿。
“偶遇对你来说肯定很刺激,爸爸。”露丝说。
“我们在城里遇见的,”汉娜说,“我看到他站在第五大道和五十九街的交叉口,在荷兰雪梨酒店门前等着过马路。”
“我不需要知道细节。”露丝告诉他们。
“你老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汉娜叫道,然后她开始咳嗽,“我得在淹死之前离开这个王八蛋游泳池!”
“顺便离开我的家,”露丝告诉她,“拿上你的东西滚蛋吧。”
特德的游泳池没有梯子——他认为梯子破坏美感,汉娜不得不游到浅水区,从露丝旁边的台阶那里上岸。
“什么时候这里成了你的家了,”汉娜说,“我还以为是你父亲家呢。”
“汉娜,别……”特德又说。
“我也希望你离开这里,爸爸,”露丝告诉父亲,“我想一个人待着,我回家是为了看你,而且是和我最好的朋友一起回来,”她补充道,“不过现在我希望你们两个都走。”
“我依然是你最好的朋友,看在上帝的分上。”汉娜对露丝说。她用一条毛巾把自己包起来——皮包骨头的小老鼠,露丝想。
“我也还是你的父亲,露西,什么都没变。”特德说。
“变了的是我,我不希望看到你们,我不想和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在同一座房子里睡觉。”露丝说。
“露西,露西……”她父亲说。
“我告诉过你——她觉得自己是公主、女王,”汉娜对特德说,“起初是你宠坏了她——现在整个世界都在宠她。”这么说,他们在背后议论过她。
“汉娜,别……”露丝的父亲说,但汉娜走进了房子里,用力关上纱门,特德还在深水区踩水,他可以这样踩上一天。
“我本来打算好好和你聊聊的,爸爸。”露丝告诉他。
“我们当然还可以聊,露西,什么都没变。”他重复道。
露丝已经喝干了她的酒,她看了一眼空杯子,然后对准她父亲在水中上下起伏的脑袋,把杯子丢了过去,不过因为离得远,并没有砸中,酒杯落进水里,没有破,像只芭蕾舞鞋那样舞动着沉到了深水区的池底。
“我想一个人待着,”露丝又对父亲说了一遍,“反正你想和汉娜睡觉——现在你们可以一起走了,去吧,带上汉娜!”
“对不起,露西。”她父亲说,但露丝也走进了房子里,只留下他在那里踩着水。
露丝站在厨房里,淘米和筛米的时候,她的膝盖有点打战,她知道自己失去了胃口,庆幸的是,她父亲和汉娜都没再来找她说话。
露丝听到汉娜的高跟鞋声从前厅传来,她能想象出那双鲑鱼粉色的鞋穿在一个苗条的金发女人脚上会有多么完美,然后她听到特德的海军蓝色沃尔沃宽大的车胎碾过砾石车道的声音。(1958年夏天,科尔家的车道还是沙土的,但爱德华多说服特德铺上了碎石,他显然借鉴了沃恩夫人家那条臭名昭著的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