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扬森告诉哈利他调查进入死胡同的第二天,哈利重读了露丝的证词,突然他发现了自己曾经错过的要点——如果凶手的母语是德语,那他口中的SAS很可能不是英语里的SAS。德语和荷兰语中,字母A读作ah,而在德语中,字母E和英文字母A的读音相似,所以来自美国的证人可能把SES听成了SAS。凶手和斯堪的纳维亚航空公司并无联系,而是和一家叫作SES的安保公司有关系!
哈利不需要尼克·扬森的电脑就能查出SES是什么公司——国际商会很乐意帮助哈利寻找一家位于讲德语的城市的、缩写是SES的公司。不到十分钟,哈利就确定了凶手的雇主——位于苏黎世的史维泽电子安全系统公司(简称SES),公司为欧洲各地的银行和博物馆安装安全报警器。
在警探办公室找到尼克,哈利幸灾乐祸地看到警探们围着电脑显示器,被不自然的荧光映照得面无人色,还要忍受机器发出的不自然的轰鸣声的骚扰。“我有点东西给你喂电脑,尼克,”哈利说,“如果你愿意让我和你的苏黎世同事谈谈的话,我的德语比你好。”
苏黎世的警探名叫恩斯特·赫希特,马上就要退休了,他还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找到六年前杀死苏黎世那名妓女的凶手。SES公司虽小,却是个重要的安保设备公司,出于安全考虑,每个曾为银行或博物馆设计或安装过报警系统的员工的指纹都已记录在案。
拍立得照片保护膜包装管上的那个拇指指纹属于SES公司的前雇员——安全报警系统工程师乌尔斯·梅瑟利。1990年秋天,梅瑟利曾前往阿姆斯特丹评估一处艺术博物馆的火灾和运动检测系统,他旅行时会随身携带一台使用4×5兰德底片的55型老式拍立得相机,SES的所有工程师都喜欢使用这种相机拍出的黑白照片,幅面大而且有底片。为了弄清楚博物馆需要多少火灾和运动检测设备,梅瑟利拍摄了七十多张照片。
乌尔斯·梅瑟利不再为SES工作,因为他病得很重,已经住院,大概会死于肺气肿相关的肺部感染,他患肺气肿已经十五年。(哈利推测,肺气肿患者的呼吸声可能很像哮喘。)
苏黎世大学医院以治疗肺气肿闻名,恩斯特·赫希特和哈利无须担心乌尔斯·梅瑟利在两人找他谈话前逃走,除非他不想活了——因为他大多数时间都要吸氧。
梅瑟利近期又遭不幸——在他躺在病**等死的时候,与他结婚三十多年的妻子提出离婚,因为她在他家中的办公室发现了许多**女人的照片——入院后不久,他让妻子回家帮他找一份重要的遗嘱附件,结果梅瑟利夫人无意中发现了这些照片。
哈利飞到苏黎世时,梅瑟利夫人已经把裸照交给了她的离婚律师。她和律师都没意识到,照片上全都是死掉的妓女,他们唯一关心的是——照片上的女人没穿衣服。
在恩斯特·赫希特的办公室,哈利毫不费力地找到了罗伊的照片,赫希特也轻松地认出了苏黎世被杀妓女的照片。让两名警官吃惊的是,还有另外半打别的女人的照片。
SES公司曾把乌尔斯派往欧洲各地,他在法兰克福、布鲁塞尔、汉堡、海牙、维也纳和安特卫普都杀过妓女。当然未必使用同样的方式——因为有时会不管用,也不会总是拿出照明灯泡来观察尸体,但他总会把被害的妓女摆成类似的姿势:侧躺,闭着眼睛,膝盖蜷到胸口,仿佛害羞的小女孩,所以梅瑟利的妻子(及其律师)从来没发现这些**已经死了。
“你必须祝贺你的证人。”趁梅瑟利没死之前赶去医院的路上,恩斯特·赫希特告诉哈利——梅瑟利已经认罪了。
“噢,我会感谢她的,”哈利说,“等我找到她。”
如神秘证人所说,乌尔斯·梅瑟利的英语确实有口音——他的英语很流利,但带着德国腔。哈利选择和他讲英语——因为恩斯特·赫希特的英语也很好。
“在阿姆斯特丹,贝尔格街……”哈利说,“她的头发是赤褐色的,在同龄人中身材算很好的,但胸很小……”
“是的,是的——我知道!”乌尔斯·梅瑟利打断了他。
一个护士不得不拉下梅瑟利的氧气面罩,以便他能够说话。说完之后,他会发出吸吮的声音,护士再把面罩给他戴上。
梅瑟利的脸色比露丝看到他时还要晦暗,皮肤已经完全变灰了,因肺部肿胀形成的巨大空隙发出和他的哮喘声不一样的奇特声音,受到破坏的组织仿佛随时都会剥离下来。
“有人在阿姆斯特丹看到你作案了,”哈利告诉凶手,“你应该没发现她。”
梅瑟利仿佛退化的小眼睛第一次张开了——仿佛鼹鼠有了视觉,护士再次取下氧气面罩。
“是的,是的——我听到她的声音了!”
“确实有人在那儿!”乌尔斯·梅瑟利喘息道,“她发出的声音很小,我差一点儿就听出来了。”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护士不得不再次拿面罩盖住他的鼻子和嘴。
“她在衣橱里,”哈利告诉梅瑟利,“所有的鞋尖头都朝外——她站在那排鞋里面,如果仔细看,你很可能会发现她的脚踝。”
听到这些,梅瑟利非常伤心,而且似乎很想见见证人——哪怕不杀她。
这次会面发生在1991年4月,罗伊被杀四个月后——哈利差点带罗伊去巴黎的一年后。当晚,在苏黎世,哈利非常后悔自己没能带罗伊去巴黎。虽然他没必要在苏黎世过夜,可以当晚直接飞回阿姆斯特丹,但他还是留了下来:哪怕只有一次,他想尝试一下过去只在旅游书中读到的事。
哈利拒绝了恩斯特的晚餐邀请,他需要独处。想起罗伊,他就不觉得那么孤单了,他甚至住进一家罗伊可能会喜欢的旅馆——尽管那不是苏黎世最贵的旅馆,但对警察来说已经很贵了。幸好哈利很少旅行,省下了许多积蓄,他也不指望第二分局为他报销住酒店的费用——哪怕只在斯托申酒店住一晚,可他就是想住在那里。这家充满浪漫气息的旅馆位于利马特河畔,哈利选的房间可以远眺河对岸灯火通明的市政厅。
哈利走到利马特河对面的皇冠餐厅吃晚餐,托马斯·曼曾在这里吃饭——还有詹姆斯·乔伊斯。两间餐室里挂着克利、夏加尔、马蒂斯、米罗和毕加索的原作。罗伊很可能不会在意这些,但她一定会喜欢格劳宾登风干肉和吕斯蒂碎牛肝。
哈利通常不喝比啤酒还要烈性的酒,但那天晚上在皇冠餐厅,他喝了四瓶啤酒和一整瓶红酒。回到酒店时,他已经醉了,没脱鞋就睡着了,直到尼克的电话把他吵醒,他才准备脱了衣服再睡。
“告诉我进展,”扬森说,“结案了,对吧?”
“我醉了,尼克,”哈利说,“我在睡觉。”
“告诉我吧,”尼克说,“那个杀了八个妓女的混蛋——每个都在不同城市,对吧?”
“没错,他再过几周就死了——他的医生告诉我的,”哈利说,“他有肺部感染,得肺气肿十五年,听起来像哮喘,我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