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最后的盛宴
吉姆·达尔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会议室核算他的年薪。这是1986年,他准备多要一点儿,不论米尔肯给他多少,他都想多要点儿。他从来不知道高收益部门的奖金具体是多少,但是他知道这个数字肯定很大。其他的员工,如阿克曼,都成功地用甜言蜜语从米尔肯那里要到了不菲的奖金。今年,达尔是毫无争议的销售冠军,甚至在最困难的情况下仍然取得了优异的业绩,例如在布斯基销售的债券中,他成功地向查尔斯·基廷推销了1亿美元。
米尔肯开门见山地向33岁的达尔说:“你今年的奖金是1,000万美元。”达尔做梦都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这比他预料的要多很多,但是他仍然没有忘记多要些。他坚持说:“我认为我自己有资格获得更多的奖金。”然后他一一列举了自己的业绩。米尔肯同情地听着,但是迅速就表现出了不同意见。他轻声地说道:“吉姆,我真不能再多给你了,不然你挣得比我都多了,这可有点儿不公平,是吧?”
达尔说:“我想是的。”他很吃惊米尔肯竟然只拿这些钱。他猜想米尔肯可能是把部门的大部分奖金都返还给了公司。达尔现在拥有德崇公司近1%的股份,因此,他对米尔肯的“无私”非常敬佩。
在纽约,弗雷德·约瑟夫正在为米尔肯的奖金问题发愁。那年春天,公司的首席执行官罗伯特·林顿退休了,约瑟夫从公司金融部的主管升任为首席执行官。从某些方面来说,约瑟夫并不想升职。《机构投资者》杂志刚刚把他选为华尔街最佳公司金融部经理,而且他也很喜欢这里的工作,他感觉自己正在利用米尔肯现象成就一番事业。而且,他也喜欢获得一些空余时间,陪着妻子在新泽西西北部自己家的农场干些农活。
米尔肯对约瑟夫的升职明确表示反对。他向约瑟夫抱怨说,让约瑟夫在金融部工作对他很重要。虽然米尔肯的意见对首席执行官的人选很重要,但是他没有提出合适的候选人。他一开始提议埃德温·坎特,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坎特的形象不好,不符合公司的需要。因此,风度翩翩的约瑟夫几乎就是唯一人选。
德崇公司的辉煌成就甚至已经远远超出了约瑟夫的雄心壮志。1986年,按照公司奖金分配原则,米尔肯高收益债券部门获得了7亿美元左右的奖金,大概一半都属于客户开发费。相比之下,公司金融部的奖金大概只有1。4亿美元左右,奖金的差异十分巨大,这也反映了比弗利山分部的实力。
这7亿美元的奖金一旦约瑟夫批准了,就由米尔肯来分配了。米尔肯拿出1。5亿美元给他在比弗利山的同事们,包括他许诺给达尔的1,000万美元。但是,米尔肯并不是像给达尔暗示的那样只为自己留了1,000万美元,也不像达尔所猜测的,把剩余的奖金返还给公司。达尔当时根本不可能想到,米尔肯把剩下的5。5亿美元全都留在了自己的腰包里,这比德崇公司全年的利润都多,当年整个公司的赢利只有5。225亿美元。
然而,米尔肯认为这5。5亿美元还不够,他实际上对约瑟夫分配给他们部门的奖金数量很不满。
在德崇公司的奖金制度中,客户开发费是很重要的一个部分。这部分奖金的分配由约瑟夫负责,他要和米尔肯一起协商确定。每年,两人都要在电话中讨论这个问题,确定谁给公司带来了哪个客户,应该分配多少奖金。通常这样的问题有150~200例,互相冲突的大概不足20%。
前一年,米尔肯就对一笔客户开发费的认定不满意,他坚持说应该归他所有。他承认另外一个部门在开发这个客户上面也有功劳,但是他声称自己同客户之间的私人关系也是决定性的因素。约瑟夫不同意他的说法,拒绝把这笔钱划给高收益债券部门。
当1986年的奖金分配快要结束时,米尔肯又提出了这个问题。约瑟夫对米尔肯在这件事上的过激反应很吃惊。米尔肯不肯让步,另外,他也不想让这个问题不了了之。因此,他不断给约瑟夫打电话,一争论就是几个小时,他详细讲述了该客户同公司联系的情况。约瑟夫不知道米尔肯是从哪里获得这些情况的。米尔肯和约瑟夫都不肯让步,米尔肯最后没有得到这笔钱,但是他继续坚持认为约瑟夫欺骗了他。这笔奖金其实也不多,只有1。5万美元。
约瑟夫对此毫不理会,他认为这是米尔肯性格中的怪异之处。米尔肯一直都对工作非常狂热,很明显他的这种特性也体现在了赚钱上面。
不管怎么说,约瑟夫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他挡住了国会对联合石油公司收购案的反对呼声,限制垃圾债券的立法也被搁浅。媒体也开始关注德崇公司,赞美的文章开始频繁出现,不仅仅出现在金融报纸和杂志上,也出现在普通的出版物上。大多数记者都对德崇公司的人很有好感,如和蔼可亲的约瑟夫,以及他的顾问和媒体公关人员。他们把德崇公司描述为在冲突和成功中不断前进,在创新和保守之中曲折发展。
精明的约瑟夫决定迎合媒体的报道,举办丰盛的午餐会宴请这些记者。然而,米尔肯的态度却完全相反,他拒绝了所有的采访要求,对记者不屑一顾,甚至连给他们回电话说一句“无可奉告”都懒得做;他也讨厌在媒体上抛头露面,而是刻意保持低调,达到了让人吃惊的程度。住在西海岸对他帮助不小,米尔肯从来不参加纽约总部的午餐会,这更增加了他的神秘色彩。
新的大竞争对手很快就开始效法德崇公司的成功,纷纷成立了自己的垃圾债券部门,不顾一切地投入恶意收购和杠杆收购之中:保守的高盛公司同梅西百货公司(Macy’s)在协商进行一项40多亿美元的杠杆收购计划;摩根士丹利的并购部在格里切的领导下同德崇公司联手协助罗纳德·佩雷尔曼(这起恶意收购给德崇公司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声望)收购露华浓公司;美林和希尔森·雷曼兄弟也是咄咄逼人;第一波士顿银行在兼并明星布鲁斯·瓦瑟斯坦的率领下表现尤为突出。
米尔肯决心捍卫德崇公司在这一领域的统治地位,因此,他采取了更为激进的手段。他威胁高盛公司,声称要以巨额的资金支持德崇公司的客户提出更高的报价夺取高盛公司领导的对沃纳克集团(Warnaco)和国家石膏公司(NationalGypsum)的杠杆收购业务,这些资金都是靠米尔肯的“赚钱机器”支撑的。当德崇从所罗门兄弟手中夺取了威克斯公司(Wickes)的业务之后,所罗门兄弟的董事长约翰·古特弗罗因德气得七窍生烟,他派自己的高级助理到比弗利山找米尔肯交涉。这位银行家警告说:“如果你再不停手的话,我们就不客气了。”
德崇公司还试图恫吓斯塔利大陆公司(Staleytal)要对它进行杠杆收购,这是一家位于中西部的大型谷物加工公司。德崇公司从1986年年底开始购买斯塔利大陆公司的股票,并且,德崇公司的一位经理人给斯塔利大陆公司的首席财务官罗伯特·霍夫曼打电话,暗示自己愿意与斯塔利大陆公司“建立投资业务关系”。两天后,德崇公司的这位经理人再次打来电话,说“我们比弗利山的人”已经持有了斯塔利大陆公司的大量股票。接着,达尔也给霍夫曼打了电话,坚定地说德崇公司“想成为斯塔利大陆公司的投资银行”,德崇公司已经拥有斯塔利大陆公司的150万股股票。霍夫曼问他为什么德崇公司不向证券交易委员提交13D表,达尔回答说这种报表“对生意不利”,然后他向霍夫曼建议由德崇公司领导进行一项杠杆收购。他还夸口说:“我们可以在48小时之内把斯塔利大陆公司私有化。”
霍夫曼非常震惊,断然拒绝了这一建议。过了一会儿,达尔又打了过来,力劝斯塔利大陆公司派人到纽约德崇公司的总部,一起研究杠杆收购的资金问题。霍夫曼又拒绝了。这次达尔生气了,他威胁说他们“应该坐下来谈谈”,否则“我会做出一些对你们不利的事情”。
斯塔利大陆公司似乎要步太平洋木材公司的后尘,但是约瑟夫插手了此事,他赶紧安慰斯塔利大陆公司几近崩溃的管理层,向他们保证德崇公司不会对斯塔利大陆公司采取恶意收购的。他还不得不对温迪克斯公司采取同样的策略,该公司是南部一家大型食品零售连锁公司,它最近也成了高收益部门的受害者。约瑟夫担心高收益债券的这种战略会逐渐失去控制。他知道如果采用这种竞争方式,德崇公司对垃圾债券市场的控制权早晚都要失去。
约瑟夫已经在努力加强公司其他部门的力量,试图把德崇公司创建成一个像高盛或者摩根士丹利一样全方位发展的大公司。在他弟弟斯蒂芬·约瑟夫的领导下,德崇公司的抵押证券业务获得了蓬勃的发展,跻身华尔街同类业务的前五名。德崇公司的市政融资部门之前根本就不为人所知,现在已经挤进了前十名,在政府债券交易业务上排在第八位。它的证券研究部也很受尊敬。然而,这些部门在赚钱和促进公司增长方面没有一个能同米尔肯相抗衡。它们发展得越快,米尔肯超过它们就越快。
这就导致公司内部出现了两个派系:东海岸派系和西海岸派系,而且两个派系之间的关系日益紧张。东海岸派系由约瑟夫、温罗思和公司金融部的主管赫伯特·巴彻勒领导,西海岸派系由米尔肯领导,成员包括纽约总部的恩格尔、凯和布莱克。米尔肯一派批评公司金融部的表现,指责他们没有开发客户,只会吃西海岸的残羹冷饭。他们甚至要求将主管巴彻勒免职,约瑟夫断然拒绝了,但是他知道,纽约总部至少还需要一个“明星”,这样才可以同米尔肯的派系相抗衡。丹尼斯·莱文是无法担此重任的。
戴维·凯一直都在称赞莱文,但是公司内外的其他人却认为他只是一个令人尴尬的人物。在1985年收购露华浓的交易中,莱文作为纽约的高级投资业务员参与了这项交易。然而,负责处理融资业务的米尔肯坚持要求公司派其他人参与,包括阿克曼和恩格尔。当他们和佩雷尔曼在公司的会议室开会时,莱文常常跑到外面打电话,有时整天这样。偶尔,他也会跑进来散布一些谣言。阿克曼尤其看不惯莱文,他告诉比弗利山分部的其他人说莱文是一个骗子。曾经把莱文招聘进来的格里切却不这么认为。在纽约,莱文向同事吹嘘说收购露华浓公司的成功要归功于“他”。
因此,约瑟夫再次开始招募贤士。四年前,德崇公司想引进顶级投资银行家只是一种奢望,而现在这种想法似乎已经不再是可望而不可即了。而且约瑟夫还有一个想法:他想与两位顶级并购明星马丁·西格尔和布鲁斯·瓦瑟斯坦接触,邀请他们加盟,共同打造一支华尔街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力量,并在纽约总部形成一个足以和比弗利山的米尔肯相抗衡的力量中心。
这次,当约瑟夫给基德尔·皮博迪的西格尔打电话时,他发现西格尔在认真地倾听。
约瑟夫第一次给西格尔打电话是在1985年6月,当时他们同意见面,约瑟夫强调德崇日益增长的资本实力,其融资能力正是基德尔·皮博迪公司所缺乏的,而且,德崇还具有将客户基础向基德尔·皮博迪的蓝筹股客户拓展的潜力。随着形势的继续发展,约瑟夫称华尔街很快就会被几家资金雄厚的大公司所控制。很显然,基德尔·皮博迪似乎越来越不会位居其中了。
在基德尔·皮博迪,甚至公司的“元老”阿尔·戈登也开始考虑卖掉公司的问题,准备把自己的大量股份变现,以获得高额的利润。但是,德农西奥反对这种做法。几年来,精明的德农西奥已经把自己的股份分配给了同盟者。他很早就认识到像戈登这样的人,迟早都会和他一手提拔的继任者意见相左的。
公司里的其他人支持别的解决方案。固定收益和金融期货部门的主管小马克斯·查普曼已经把公司变成了指数套利和程序交易领域(利用芝加哥大盘指数的期权和电脑驱动交易战略进行交易)的重量级企业。查普曼已经成了德农西奥的继任者。德农西奥曾经试图让查普曼和西格尔展开竞争,但是西格尔告诉德农西奥他无意掌管公司。德农西奥坚持说:“请不要告诉查普曼这件事。”现在,查普曼认识到了公司对更多资金的需要,因而想出售公司20%的股份,很可能是卖给日本人。这样一来,他们不仅可以筹集到资金,也可以保持公司的独立性。
其他的主管都赞成公开上市。这最终可以使他们以市场价把自己的股票变现,也可以保持公司的独立性。摩根士丹利当年早些时候已经成功地把自己的一部分股票上市销售。但是,西格尔和其他人都怀疑基德尔·皮博迪是否可以成功上市,因为公司的问题持续加剧。即使它确实能够上市,恐怕很快就会失去独立性,就像其他公开上市的公司一样,很容易成为被恶意收购的目标。德农西奥似乎很愿意让这种派系斗争继续下去,这样他就可以维持他所希望的现状。
现在,已经到了1985年年底,基德尔·皮博迪面对着一场金融危机,这场危机使西格尔对公司的前途完全绝望了,他离开的想法更加明确了。该公司投资了一项创纪录的市政债券和其他证券的年终盘点业务,这家曾经很保守的公司由于缺乏大量的资金,不得不进行了大量的融资活动。同布斯基一样,它也没有遵照最低资本管理要求。到了年底,公司的资金周转出现问题,陷入了严重的财务危机之中。为了应对危机,基德尔·皮博迪到处借贷,但是所有的银行都拒绝了。在新年前夕,公司的首席财务官理查德·斯图尔特只好疯狂地给公司以前的借贷银行和借贷人打电话求救,最后,终于在晚上10点找到了一家公司愿意提供短期贷款,帮助基德尔·皮博迪渡过危机,这是一家外国和美国的联合投资财团。不过贷款的利率高达15%以上,但是陷入绝境的基德尔·皮博迪别无选择,只好接受。
基德尔·皮博迪放弃了野心勃勃的拓展零售经纪网络的计划。斯图尔特辞职并转到了美林公司,部分原因是为了抗议公司的资本不足。其他一些高级管理人员也纷纷离去,市政融资部的主管跳到了第一波士顿银行。然而,德农西奥毫无反应,没有采取任何应对措施。
随着年底的危机继续加剧,西格尔同约瑟夫的联系也不断增加。西格尔首次表示,他正在认真考虑接受德崇公司提供的工作机会。尽管西格尔到德崇公司之后只是并购部的联合主管(其他两位是戴维·凯和利昂·布莱克),不过他直接向约瑟夫负责。但是,他还需要接受米尔肯的审核。
西格尔于1986年1月飞到了比弗利山,住在距米尔肯的办公室只有一街之隔的比弗利山威尔希尔酒店。米尔肯一般都是在早上4点半之前面试求职者,但是对西格尔却是个例外。当天下午,在纽约股市闭市之后,米尔肯直接来到西格尔住的房间。西格尔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米尔肯,但是他立即就被米尔肯犀利的目光所感染了,他似乎感受到了米尔肯单薄身躯中透出的**和活力。
西格尔示意米尔肯在长毛绒沙发上坐下,但是米尔肯没有理会。米尔肯开始高谈阔论起来,在坐着的西格尔面前走来走去。他迅速从一个话题转移到另外一个话题,发表对金融市场和垃圾债券的见解,并详细阐述了他对金钱的看法。他告诉西格尔:“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挣了多少钱,或者别人挣了多少钱。如果这里的人知道他们有多么富有,他们就会变成懒蛋,不思进取的。你永远都不要清点自己有多少钱,你必须驱使自己去赚更多的钱。”
米尔肯告诉西格尔,要在市场可以容忍的程度下,尽可能地从客户身上榨取更多的利润。对这个问题,他坚持认为这不是他们多么有钱的问题,实际上所有的利润都是有限的。他说:“如果我们的成本在这里,市场能够承受的价格就在这里。”他边说边把一只手往下放了放,然后他把另外一只手向上抬了抬,“那么我们的服务定价就应该在这里。”他抬到高处的手稍微往下放了点儿,“我们要挣的就是差价,无论你的成本是多少,你的价格要比竞争对手稍微低一点。”
米尔肯告诉西格尔,他刚刚同马文·戴维斯见过面。这是一位富裕的石油商,刚刚进军好莱坞,买下了20世纪福克斯电影公司。米尔肯吹嘘说:“我正在把所有这些资金聚集到一起。”这种购买力将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力量。他说他唯一的挑战就是……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看了看西格尔,然后继续说,“就是找到像你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