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大鱼”还在后面
丹尼斯·莱文的1,000万美元存款并未完全被政府控制。5月12日发布的资产冻结令只是暂时的,证券交易委员会必须在两星期之内拿出确凿证据,证明莱文有罪,并从联邦法院的庭审中获得初步禁令。冻结资产是证券交易委员会对莱文采取的最主要的手段,这可以阻止他继续过奢侈的生活,让他顶多可以过一种普通的生活,甚至让他支付律师费都很困难。他在宝维斯律师事务所聘请的律师立即开始攻击这项冻结令,为莱文争取到了动用花旗银行个人账户上30万美元的权利,用来支付个人消费和律师费用。宝维斯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利曼的搭档马丁·弗鲁门鲍姆以不屈不挠、英勇好斗而著称,他对法庭说:“政府没有初步确凿的证据,政府手里什么都没有,因此,政府很难在周四的庭审上拿出足够的证据。”
弗鲁门鲍姆的挑战激发了证券交易委员会律师的斗志。他们在庭审之前四处奔波,先后到莱文工作过的所罗门美邦公司、雷曼兄弟公司和德崇公司调查取证,获取莱文接触内幕消息的证据。他们搜集和分析了罗伊银行的交易记录,甚至聘请了一位笔迹鉴定专家,以确认莱文在所罗门美邦公司求职申请书上的笔迹和罗伊银行取款条上的完全一致。
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律师们试图通过当面和书面的形式讯问莱文。但是莱文的律师指导他搬出《第五修正案》,拒绝回答可能导致他有罪的问题。法庭命令莱文陈述自己的财务状况,包括多年来他从罗伊银行提取的190万美元现金,莱文也拒绝执行。证券交易委员会还传讯了莱文的妻子、父亲和哥哥,据称有几次是他们陪同莱文去的巴哈马。奇怪的是,莱文的家人也都搬出了《第五修正案》。当律师们问莱文父亲菲利普·莱文他妻子婚前的姓氏时,他甚至也用《第五修正案》拒绝了——最后查明是戴蒙德,就是莱文在罗伊银行使用的化名。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工作人员怀疑他们都在隐瞒什么。
5月21日,也就是在法庭庭审前一天,林奇第一次接到了阿瑟·利曼打来的电话。利曼要求将庭审推迟10天,并且暗示愿意和他们进行谈判。林奇直言不讳地拒绝了。利曼似乎非常吃惊,考虑到他是全国著名的出庭辩护律师之一,很显然他期盼着得到肯定的回答。
利曼猛烈地反驳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行?你这样做可是很不明智啊。”
林奇的怒火直往上冲。他从来没有和利曼见过面,但是利曼摆出这种高高在上、给人恩赐的态度,简直就是一种侮辱。
“我要做正确的事情。”林奇冷冰冰地说。更糟糕的是,林奇很快就接到了伊拉·索尔金的电话,索尔金是证券交易委员会纽约地区执法处的主任,也是利曼的老熟人。索尔金说:“利曼很不高兴,他还不了解你。”他说话的语气好像这是林奇错了一样。林奇非常愤怒,利曼竟然想通过索尔金给他施加压力。
林奇命令道:“你别管这事!”他不会给莱文任何宽限的,反而要继续给莱文施加压力。
5月22日,星期四,纽约联邦法庭准备最后向莱文摊牌。林奇在华盛顿指挥,没有参加庭审,他的副手约翰·斯图克出庭辩论。这是一次很关键的听证会,如果法官解除了对莱文资产的冻结令,他很容易就能拿出钱来,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诉讼大战,可能会就此逃脱。
这是斯图克职业生涯中最为重要的一场辩论,他煞费苦心地把这起案子进行了归纳总结,把莱文的内幕交易案分成9种模式详细进行了说明。利曼抱怨“新闻界对此案的炒作”。他几乎没有提供什么证据,只有一些关于莱文交易的那些公司的陈旧资料。多数资料都是莱文为罗伊银行提供的虚假文件。
“关于这些公司的信息几乎就是铺天盖地,到处都有。”利曼坚持说。莱文一直沉默不语。
联邦法官理查德·欧文很快就驳斥了利曼的辩论,他说:“这是很清楚的,做决定的人和那些读着13D表或者《华尔街日报》的人有着很大差异。”他赞成冻结莱文的资产,证券交易委员会在第一场较量中取得了胜利。
第二天,利曼给卡伯里打电话,说他想在办公室里和卡伯里见个面,他认为这个时间见面不会引人注意的。卡伯里一点儿也不奇怪,他认为利曼会和他进行协商,为莱文达成一项认罪协议。卡伯里认为,仅仅因为逃税和作伪证莱文就“死定”了,更不要说内幕交易了。
周六,利曼和弗鲁门鲍姆来了,卡伯里在六层的接待区和他们见了面。利曼说如果能够达成协议的话,莱文就会招供。他说莱文有些内幕消息很值得协商:四位年轻投资银行家的身份,这些人也都直接参与了内幕交易,另外,还有“一条大鱼”。
卡伯里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莱文的交易模式暗示,莱文肯定在其他投资银行还有线人。《华尔街日报》刊登了一篇关于莱文交易的分析文章,文章披露莱文的这些交易大都和拉扎德兄弟公司以及高盛公司有关。卡伯里甚至认为他知道其中一名同谋者的名字。他接到了劳伦斯·佩德威兹打来的电话,这是沃切尔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也曾经是检察官办公室刑事处的主任,还是拉扎德兄弟公司的法律顾问。
佩德威兹说:“我们这里还有一个人,名叫罗伯特·威尔吉斯,是丹尼斯·莱文的好朋友,丹尼斯总是给他打电话。如果发生了泄密,那他可能就是嫌疑最大的。”
利曼指出,这四个人都直接参与了泄密和分享利润,不过莱文不知道其中一个人的名字。利曼表示其中还有一条“大鱼”,这对政府可是很有价值的,但是他不能保证莱文的证词会使他定罪。
卡伯里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他对第五个人没有太多的好奇,并且他对讨价还价不感兴趣,而是宁愿把意图直接说出来。他向利曼和弗鲁门鲍姆提供了莱文的四项罪名:一项内幕交易证券欺诈罪、一项伪证罪、两项偷税漏税罪。作为交换,他期望莱文全力合作。他感到,他几乎没有放弃什么。根据这四项罪名,刑期最长可达到20年。即使这是有史以来最大的内幕交易案,无论涉及多少罪名,也没有人被判过这么长时间。合作对莱文很有益,这可以让他获得宽大处理。
不到一个小时后,卡伯里和利曼基本上达成了一致。他们来到朱利安尼的办公室,利曼答应将提供莱文同伙的名字和“一个著名的套利人”。他们最终达成了协议,但是利曼现在还不会透露这些人的名字,也不会提供莱文的实际合作,直到他肯定证券交易委员会也和他达成协议才行。
卡伯里一听到那条“大鱼”是一个著名的套利人,他就明白此人很有可能就是伊万·布斯基,因为在莱文的袖珍日历中,有好多页都写着他的名字。
和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协议不久也谈成了,莱文的律师和证券交易委员会的人员之间进行了一系列的电话协商和会谈,主要是弗鲁门鲍姆和斯图克,他们俩是法学院的同学。最后的协议是:证券交易委员会没收莱文的大部分资产,只给他保留了公园大道上的公寓和宝马车,而不是法拉利跑车,他在花旗银行账户上的钱也被解冻了。莱文一直都坚持他必须有些可以自由支配的零花钱。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律师认为,这些钱大部分都会用来支付法律费用的。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协议是否有效,要根据莱文同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合作的情况而定。林奇期望获得消息圈中四个成员的身份,其他的就不抱什么希望了。至于那个更重要的人物,现在仍然是模糊不清。
现在,该轮到莱文遵照协议进行坦白了。当他在弗鲁门鲍姆的陪同下来到圣安德鲁斯广场时,政府的工作人员已经在等待他了,这些人包括:负责此案的邮政稽查官罗伯特·帕斯卡尔、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的卡伯里和杜南以及证券交易委员会的索南萨尔和王律师。
卡伯里不仅没有咄咄逼人地威胁莱文,相反还尽量安慰他,消除他对这些政府官员的疑虑。他坚持遵守一定的礼节,总是称他为“莱文先生”,并强调他是在努力帮助莱文。如果他把真相全都说出来的话,卡伯里说,他就会在定刑时影响法官的。
卡伯里开始问威尔吉斯的情况,莱文似乎毫无隐瞒,从他们在花旗银行第一次见面开始,一五一十地坦白了。卡伯里很高兴,莱文没有企图减轻自己的罪责:他坦白承认是自己引诱威尔吉斯参与内幕交易的,还说也是他把索克洛夫和赖克拉进来的。莱文说,他的“第六感”非常准,能够知道谁会合作。莱文还主动坦白说,赖克拒绝接受他的钱,并且赖克在成为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后就退出了,这给卡伯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的人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而迫切夸大其他人的罪责,卡伯里最不喜欢这种人,莱文这样做还是让他非常满意的。
莱文还坦白了西克拉的情况,并且说当自己听到西克拉也在罗伊银行开了一个账户时,简直就要气疯了。他供述了那天晚上他到拉扎德兄弟公司偷窃资料的事情,以及他和威尔吉斯如何在《芝加哥论坛报》和《纽约时报》上编造故事搅乱股市。莱文说索克洛夫还在高盛公司发展了一个线人——名叫“戈尔迪”,他认为此人不在并购部工作,而是在抵押贷款部工作。不过,莱文从来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
接着,卡伯里开始问那个不知姓名的套利人,莱文迅速确认了他们的怀疑。他说他是在博伊斯卡斯卡德公司和埃尔夫阿奎坦公司收购案时开始和伊万·布斯基邮寄机密资料的,他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推升股价,另一方面也是想给布斯基留下好印象。然后,他就给布斯基打了个电话,公开提供内幕消息,并邀请布斯基一起喝酒,其间他们共同协商了提供消息以及分赃的计划。莱文说他一直渴望结识布斯基,既是为了和布斯基扯上关系,也是为了向他提供消息。
莱文的律师一直非常小心,不想让莱文在交代布斯基的情况方面过度承诺。他们从来没有声称布斯基的案子会很容易,或者仅凭莱文的证词就能给他定罪。然而,莱文的坦率给卡伯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莱文同布斯基之间的分赃协议,包括具体的分配比例,要根据莱文提供消息的时机和效果来确定。莱文讲述得非常详细,不可能是他捏造的。这些证词有一种内在的可信性,尤其是如果莱文的证词和布斯基的交易记录相匹配的话。
卡伯里通常不关心嫌犯的动机,但是对莱文的动机,他却忍不住要问一问。莱文给卡伯里的回答同给威尔吉斯的一样,他说他想创建自己的公司,成为一名套利人或者商业银行家,雇用“专业人士”为自己服务,而不是自己亲自处理。他想挣2,000万美元,他告诉政府的律师们,他打算一挣到2,000万美元就洗手不干了。
莱文还说,他、威尔吉斯、赖克和索克洛夫都对投资银行家的工作非常厌倦。这让律师们吃惊不小,因为他们和当时其他许多人一样,认为投资银行家过着光彩夺目、奢侈豪华、激动人心的生活。而莱文说,事实却完全不同。相比而言,内幕交易非常刺激。卡伯里怀疑莱文永远也不会停手,无论他已经挣到了多少钱,他都不会停止。一旦他挣到了2,000万美元,他就会提高到3,000万美元,接着是4,000万美元,永远都不会有满足的时候。
卡伯里意识到,莱文需要刺激和冒险,他很喜欢做秘密工作。莱文似乎也迫切希望帮助政府诱捕他的同谋。然而,在他们开始之前,卡伯里收到了一封要杀死莱文的威胁信,这让他们非常焦虑。这比莱文所预料得更刺激,他不得不在联邦法院的保护下躲到了乡下。相关部门很快就查清了此事,是一个怪人所发的。莱文回到了城里,同意给威尔吉斯、赖克、索克洛夫和布斯基打电话,并且按照要求秘密进行录音。
6月2日,周一晚上,也就是莱文告诉威尔吉斯“他像兄弟一样爱他”之后没多久,威尔吉斯就接到了莱文的电话。
莱文上来就说:“鲍勃,你应该合作。”威尔吉斯从莱文的语气中立即知道情况已经发生了改变。莱文继续说:“我知道我们都是斗士,但是,他们什么都知道了,找你的律师吧。”
威尔吉斯肯定这次通话被录音了,他知道他应该立即挂断电话,立即找律师。然而,他不能。他意识到在某种程度上莱文还会保护他,会帮助他摆脱这场灾祸。他继续讲着,说的话对自己不利。
莱文给其他人打电话都不顺利。他给布斯基打了两次,第一次,布斯基似乎很担忧,但是他什么也没有承认。布斯基说:“我为你的家人感到难过,我很担心你的精神健康。记住,所有的一切都会过去的。”第二次打电话时,当布斯基听到是莱文之后,立即挂断了电话,并且说他们没有理由交谈。索克洛夫和赖克也是一听到是莱文后就立马挂断了电话。但是,这些电话也达到了一个目的,警告这些人他们的身份可能已经被政府知晓。
就在第二天,索克洛夫的律师给联邦检察官办公室打电话,讨论认罪问题。接着,戴维·布朗的律师也这样做了。索克洛夫迅速确认了这个布朗是他沃顿商学院的同学,也就是他在高盛公司拉拢的线人“戈尔迪”。每个人都同意认罪,接受两项罪责,并向证券交易委员会缴纳巨额罚款。索克洛夫后来被判处1年零1天的有期徒刑,布朗被判了30天。
几天后,威尔吉斯正在家中坐卧不安地待着,突然门铃响了。门卫说:“兰蒂先生想见你。”威尔吉斯知道是西克拉,尽管他的律师建议不要和西克拉见面,但是他还是下去见他了。两个人走进河滨公园,西克拉似乎有点儿过度紧张。
“兰蒂,你应该找个律师。”威尔吉斯说着说着,突然苦涩地想起了莱文曾经给他提过相反的建议。
“有件事情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西克拉说,显得很伤心,“那就是关于我女朋友的一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