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6日清晨,裴文中宣布1929年的周口店遗址发掘到此结束。送走民工,他将头盖骨用自己的两床旧棉被包裹起来,外面捆上褥子和线毯,连同其他生活用具一道背下山,登上了去北平的长途汽车。
地球人类的震撼
在协和医学院新生代研究室,当步达生用别针一点点将包裹着头骨的硬土剔掉时,这位杰出的古人类研究专家抱着露出本来面目的头骨怔怔地看了十几分钟。由于高度兴奋,抖动的双手差点儿将头骨摔在地上。
“没错,是人的,是人的。”步达生两眼放光,站起身拍了拍裴文中的肩膀,高声说道,“小伙子,感谢你,整个世界的古人类学家都应该感谢你这一伟大的发现。记住,从现在起,你的名字可以流传后世了。”
完整的“北京人”头盖骨的发现,以无可辩驳的事实宣告了周口店发掘所达到的顶峰地位,它使一切怀疑和贬低裴文中所取得成就的人都哑口无言。
五十万年前的人类祖先被唤醒
周口店发现一完整的猿人头盖骨
与此同时,国外报纸纷纷登载周口店发现“北京人”头盖骨的消息,并以“地球人类的震撼”“古人类研究史上的一道闪电”等振聋发聩的标题,概括了头盖骨发现的重大意义和影响。正如著名考古学家李济后来所说:“‘北京人’骨骸是考古学为体质人类学提供的珍贵非凡的实物资料,它不仅对人类起源的研究是一个巨大的突破,而且使人类学学科体系进一步牢牢奠定在唯物主义的坚实基础之上,使整个人类学的面貌为之一新。”
年轻的裴文中以发现“北京人”头盖骨而把周口店的发掘和研究推上了辉煌顶峰,但这并不意味着整项事业已走到终点。几乎每一位关心周口店的科学家都清楚地知道,在那个充溢着奇迹的山洞里,一定还会有与之匹敌的惊人发现等待现代人类去叩访。
1931年春,当裴文中和新到周口店协助工作的贾兰坡带领民工清理洞中的松软堆积物时,意外发现了一层含有丰富石英碎片的地层堆积物。这个发现,立即引起了裴、贾二人的注意,遂开始组织大规模的发掘。两个月之后,在周口店一个叫鸽子堂的地方,又发现一处规模较大的石英层。
经过近一年的发掘,从发现的两个地区中,收集到不少于两千块石英碎片和十块不属于洞中的石头,五块绿色砂石、三块褐铁矿石。另外发现了两块并列着的燧石和各种颜色的石英片。所有这些发现,几乎和人类的骨骸,猛犸、鹿、三趾马等动物化石在同一地层中找到,而那些石英碎片,其中大多数没有争议地显示出加工和使用过的痕迹。由此,裴文中大胆做出了“石英碎片正是远古人类加工和使用的石器”的结论。
1931年秋,法国著名的史前石器考古学家步日耶(H。Breuil)教授,在详细考察研究了周口店遗迹的化石后,这位杰出的学者在完全接受了裴文中所做结论的同时,进一步提出“一些兽角和骨头也有明显人工加工过的痕迹,而这些发现同石器一样,都可能成为人类祖先的工具”。
当安特生最初来到周口店时,他正是把收集到的石英碎片假设成用以切割兽肉的工具,才有了进一步推断地层中可能有人类遗存的结论。十年之后,安特生假设的事实终于被科学发掘所验证。
几乎就在同时,裴文中、步达生、步日耶三位天才的学者,根据周口店堆积层中烧焦的木头和碎骨的痕迹,得出了北京人已开始用火的结论。尽管这个结论一开始遭到了部分学者的反对,但最终还是以无可辩驳的事实,得到了科学界的认同。
贾兰坡的新发现
然而,就在周口店发掘出现第二个辉煌顶峰的同时,世界政治格局已发生了急剧变化。1931年9月18日夜,盘踞在中国东北境内的日本关东军,以中国军队炸毁南满铁路为借口,炮轰沈阳北大营。时为中华民国海陆空军副总司令,并在北平设置行营,全权掌控东北军政兼理整个华北地区军务的张学良严令不准抵抗,几十万东北军一枪未放退入关内,沈阳沦陷。随后三个月内,东北三省全部沦陷,膏药旗在白山黑水四处飘**。这就是中国人早已熟知的“九一八”事变。
1933年1月,日军占领山海关;3月,占领热河省会承德;4月,占领秦皇岛;5月,占领通州。中国最大的城市和北平战略中心天津被日军三面包围。
1936年,日本军队向华北大量增兵,对中国内陆形成乌云压顶之势。
周口店遗址的发掘,在这乌云密布、刀光剑影的政治风云中,跨越了近七个年头的艰难历程。尽管开始几年的发掘一度走进了低谷,并令当时的多数学者心灰意懒,甚至感到绝望,但最终还是迎来了中外合作计划的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辉煌。
1936年起,继裴文中之后主持周口店发掘的贾兰坡(裴文中于1935年赴法国留学),开始率领人员在周口店展开第三次大规模发掘。
6月10日这天,贾兰坡与他的团队开始向发掘点的第八层至第九层推进。开工不到十分钟,就发现了一个几乎完整的猕猴头骨。
6月20日,贾兰坡率领的发掘队又发现了两颗“北京人”门齿和一块头骨碎片,同时还有三块猕猴的上颌骨。这一连串遗物的出土,令贾兰坡精神大振的同时,也让他隐隐地预感到,比人牙更加重要的东西极有可能随之出现。
11月15日是个星期天,夜里一场雪,使天气变得格外寒冷,但贾兰坡一早便领着队伍来到了发掘现场。刚开工不久,在靠近北边的洞壁处,技工张海泉在一片松软的沙土中挖出了一块碎骨片,然后随手将它扔进了用荆树条编成的小筐里。张海泉的这一举动恰好被站在五米开外的贾兰坡看见,贾问:“什么东西?”张海泉满不在乎地说:“韭菜!”(按:方言,即碎骨片的意思。)贾兰坡心里一动,会不会是“北京猿人”的头盖部分呢?他马上跑过去,拿起来一看,大声叫道:“嘿!这不是人的头骨吗?”
下午4时15分,贾兰坡率队在挖出上述头盖骨不远处,又发现了另一个头盖骨。一日之间,两个头盖骨化石被发现。
这是继1929年裴文中发现第一个“北京人”头盖骨之后,中外学术界又一次被中国周口店发现的头盖骨所震撼,人们对远东大陆华北地区这块神秘的土地再度投以惊奇的目光。然而,传奇的故事并未到此结束。十天之后的1936年11月26日上午9时,贾兰坡又在风雪飘零中,再度从周口店龙骨山那个近似魔术师道具般的山洞里发现了第三个“北京人”头盖骨。
这个迟迟不肯轻易露面的头盖骨虽然深藏于坚硬的岩层之中,却不像先前发现的那样破碎,而比过去发现的所有头盖骨都要完整得多,甚至连神经大孔的后缘部分和鼻骨上部及眼孔外部都依然完好。其完整程度,前所未有!
为了确保这个头盖骨的安全,贾兰坡连夜下山乘火车将其亲自送到了北平,安全交给地质研究所新生代研究室负责人、德国著名古人类学家魏敦瑞。
这个头盖骨的发现,无疑锦上添花,使本来就沉浸在惊喜中的北平科学界欣喜若狂。这是继裴文中举世闻名的发现之后第二次发现完整的人类头盖骨化石,也是周口店发掘在徘徊了6年之后,几乎是在一无所获的萧条境况下,一次具有历史意义的重大突破。两个头盖骨同时出现的事实,再次让关注周口店发掘的悲观者看到了灿烂前景。
12月29日,中国地质学会北平分会在中国地质调查所北平分所图书馆举行特别会议,有一百余名中外学者参加了这次盛会。魏敦瑞就其发现的重大意义作了长篇学术报告,认为:1929年裴文中先生发现的头盖骨属于8岁孩童。此次贾兰坡在11天之内发现三个完整头盖骨,均为成年人的,保存得都很完好。前两个,一个较大,一个略小,大的属于男性,小的属于女性。四个头盖骨以及春季发现的头骨碎片,全部可以用来解释爪哇猿人的问题。爪哇猿人很久就被认为是大长臂猿的化石,但因头骨的性质与“北京人”相同,由此可见爪哇猿人并非他物,即与“北京人”属于相类的一支人类。换一句话说,所谓爪哇猿人,即为“北京人”演化过程中代表进步者。然而这次找到的头骨,男性比女性高得多,并且很接近尼安德特人,所以演化过程,似从“北京人”进化到尼安德特人,然后又进化到现代人类……
会后,中外报纸纷纷对此做了大篇幅报道,尽管当时战争的烟云几乎遮住了人们对其他所有事物关注的视线和兴趣,但贾兰坡继裴文中之后在周口店发现三个“北京人”头盖骨的消息,却很快得到全球性传播。当时的中外报纸纷纷报道了这一消息。据英国伦敦弗利特街110号国际剪报社于1937年6月向贾兰坡提供的信息,该社拥有欧洲、美国、英国、爱尔兰等地区发表此消息的剪报达2000条。如此大规模和大面积的信息传播,就当时的政治文化背景而言,是任何一项其他考古发现所无法匹敌的。
当惊喜交加的科学界欲挽起袖子准备在周口店发掘与研究领域大显身手,彻底解开人类进化之谜时,越来越险恶的战争风云,使他们不得不含恨放弃这个辉煌的梦想。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
中日交战的枪声惊碎了几乎所有关心周口店发掘事业的科学家的美梦。洛克菲勒基金会资助的这项具有世界合作性质的考察计划,在艰难地持续了十个年头之后,终于降下了那曾照耀全球的帷幕。
根据中国地质调查所的建议,周口店发掘人员分批撤回北平。主持人员贾兰坡携化石标本率大部分科技人员先期撤往北平,发掘场地只留几名当地雇用技工看守。
卢沟桥事变发生一个月后,随着国民党二十九军宋哲元部的溃退南下,周口店龙骨山发生了一场规模异常的血战,交战双方是日本操纵的冀东伪军与华北抗日自卫军。当年安特生住过的乡村寺庙以及寺庙总院、后来成为周口店发掘指挥部的几间大厅,全被日伪军所占,并成为阻击抗日自卫军的工事。山野中埋有“北京人”遗骸的洞穴,也成为日伪军存放弹药、食品和进行作战的天然屏障。龙骨山已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孤寂与平静,隆隆的炮声震撼着山谷,喊杀声和哀号声在山野回**。整个龙骨山硝烟弥漫、热血沸腾。寺庙、土墙在炮声的轰鸣中坍塌了,盛藏人类祖先的山洞在战火中崩裂,战争给这块圣洁之地带来了空前的劫难。
1937年11月初,周口店地区的战事处于暂时缓和的状态。华北抗日自卫队撤出龙骨山进入大石河一带,日伪军抓住这短暂的喘息机会,进行补充休整。就在这个短暂时刻,发生了一件看似平常,但对日后“北京人”头盖骨化石遗失一案关系极大的神秘事件。
11月7日,三辆汽车满载荷枪实弹的日本兵驶出北平城,来到周口店龙骨山停下。数十名日军护卫着两个身穿便装、具有学者风度的日本人,来到裴文中发现“北京人”头盖骨的山洞前。便装人先是打量了一番山洞的四周,接着掏出皮制圈尺测量山洞的长宽距离,然后用相机几乎拍下了一切可拍摄的地形、地貌和古生物堆积层。这二人就是悄悄来华搜集“北京人”情报,并参与了后来“北京人”头盖骨化石失踪案的日本东京帝国大学人类学教授长谷部言人和东京帝大地质系助教高井冬二。四年之后,日本派遣军总司令部正是根据他们提供的情报,开始了搜寻“北京人”化石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