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佗朗声大笑说:“可惜我不在中国(指中原),所以在这里为王。假使我在中国,安知不如刘邦?”
此时赵佗自比于刘邦的夜郎自大与他见陆贾之初的“魅结箕踞”以及接着“蹶然起坐”等都是一致的,他满足于独霸岭南,但又不能得罪汉廷,他以这种井蛙式的表现向汉廷暗示他“欲自外乎蛮夷”“无远大志”,以此求“杜兼并之祸于无形”。可见赵佗还是相当明智的。
最后,赵佗接受了汉朝的册封,“愿奉明诏,长为藩臣”。赵佗钦佩陆贾的才干和“威仪文采”,挽留他在岭南住了几个月,并对陆贾说:“南越这个地方,我连个谈话的对手都没有,自先生来此,让我听到了许多闻所未闻的新鲜事。”当陆贾临走之时,赵佗送陆贾价值两千金的财物,算是饯行。
陆贾出色地完成任务回到长安,刘邦很是高兴,升陆贾为太中大夫,以资奖励。
烽烟再起
陆贾出使南越,使赵佗接受了汉朝的册封,南越国对汉朝称臣,遵守汉朝法律的约束。自此,南越国也就正式成为西汉的一个诸侯王国,双方在经济、文化等方面的联系大大加强,贸易互有所补,各获其利,中原地区获得了南越国的物产,丰富了中原人民的生活,而南越国也获得了发展农业生产所必需的工具及马、牛、羊等牲畜,有利于南越国社会经济的发展。
从此,南越王赵佗岁修职贡,向汉天子奉献鲛鱼、荔枝、龙眼、珠玑等珍品。汉王朝则以蒲桃、锦缎等物报之。赵佗又常使贡石蜜五斛,蜜烛二百枚,白鹇黑鹇各两双,亦厚报遣其使。
然而,到了汉高祖十二年三月,刘邦想到南越国赵佗虽然表面接受诏封,称南越王,但他有带甲兵百万,又有五岭阻隔,终是一件难事。加上朝中部分大臣及长沙成王吴臣又上书进献谗言,刘邦遂生疑惧之心。南越之地不能真正划归到汉廷的版图之中,和当年秦始皇相比,终是一件憾事。为抑制南越王赵佗,刘邦又故技重演,封南武织为南海王。这个南海王虽是虚封,却像当年封长沙王吴芮和齐信侯摇毋余一样,再次给南越王赵佗树立了一个敌人。
就在刘邦想方设法要彻底让南越国臣服时,他治下的淮南王英布又谋反了。英布的谋反,不仅使南越国彻底臣服的构想成为泡影,就连刘邦本人也走上了黄泉之路。
不知刘邦出于怎样的一种心态和想法,他听了医者的话一反常态地大骂道:“朕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在世又有何益?”拒绝医治。
汉高祖十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刘邦崩于长乐宫,死时年62岁,在位13年。
刘邦去世后,太子刘盈继位,是为惠帝,尊吕后为皇太后。就南越与汉王朝的关系而言,在惠帝执政期间,汉王朝和南越国的友好往来得以继续发展。惠帝在位七年而崩,接下来由吕后执政。吕后执政的前四年,汉越双方的关系还能勉强维持原状,第五年(公元前183年)春,汉越关系发生了变化。
吕后五年春,吕后突然下诏禁止中原铁器及雌性马、牛、羊等运往南越国,并颁布所谓“别异蛮夷,隔绝器物”的政令,不但有断绝与南越国贸易的内涵,而且有歧视南越国的意味。
面对吕后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和歧视,南越王赵佗迅速做出反应。在没有得到确切情报,也不知道吕后为什么下这道诏令的情况下,赵佗凭着自己的政治嗅觉估计,认为“今吕后听谗臣,别异蛮夷,隔绝器物,此必长沙王计也,欲倚中国,击灭南越而并王之,自为功也”。也就是说吕后听信了长沙国的谗言才颁布这道诏令的。谙于政治的赵佗明白,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派人向汉廷说明才是上策。如若此时反汉,未必能取得胜利。想到这里,赵佗强按心中的怒火,先后派遣南越国的高级官员“内史藩、中尉高、御史平凡三辈”前往汉都长安,请求吕后改变政策。但令赵佗意想不到的是,吕后不但毫不讲理地扣留了赵佗派去的三位南越国的高级官员,不久还派人诛杀了赵佗在中原的宗族,并捣毁赵佗父母在老家真定的坟墓。
自古以来,对葬礼的重视已成为各民族发展中的共同规律之一。在孔子时代就强调孝事父母的中原汉族人民更是这样,焚毁别人父母坟冢之举被认为是不共戴天之仇。这一点,早在以前的战国之时就有实例可证。如燕昭王与其他几国联合进攻齐国,占领了齐国的绝大多数城池,这时齐仅剩下即墨、莒两城,攻即墨的燕军十分残暴,公然在即墨城外“尽掘垄墓,烧死人”,焚毁即墨人民逝去亲人的遗体,使守城的“即墨人从城上望见,皆涕泣,俱欲出战,怒自十倍”。由此可见人们对祖先坟冢的重视程度。
当吕后残忍、暴戾无常的做法传到岭南后,赵佗怒不可遏,愤然说道:“先前高皇帝任命我当南越王,准许两国自由贸易往来,而今吕后采纳奸臣的建议,把我们视为蛮夷,不准卖给我们东西,这一定是长沙王进献谗言所致。”悲愤交集的赵佗终于忍无可忍,决心拒汉称帝。
吕后听到赵佗竟敢抗汉称帝,并进攻长沙国的消息后,大怒。立即下令削去赵佗以前受封的南越王的爵位,并派遣汉朝将军隆虑侯周灶、博阳侯陈濞率兵征讨南越国。由于赵佗在南岭战略要点早已派兵据险筑城,严加防守,所以汉军进军受阻。加之由于此时天气酷热,汉军士卒因水土不服而多染疾病,汉军的攻势始终未能越过南岭,致使汉越两军在以五岭为主要争夺地的战略区域形成了长期的僵持对峙局面。这种局面直到第二年吕后死后,汉军见难以获胜,才开始罢兵休战。
从史料记载中可以看出,造成汉越关系紧张甚至兵戎相见的局面,完全是由于吕后政策失误所致,究其原因,则是她缺少对东南地区形势充分认识的缘故。南越的反叛不仅使汉朝在东南边陲战火重燃,而且留给后世许多隐患和亟待解决的难题。其中最大的隐患是,汉伐南越,不但没有达到降服赵佗的目的,反而使赵佗以一个抗击汉中央王朝的叛逆者的形象而获胜。这个结局使南越国在周围地区的威望陡然增高,许多邻国不得不对谨慎地南越国另眼相看。不仅如此,赵佗借着他在汉越战争中的余威和汉王朝无暇南顾的机会,以兵威边,迫使相邻的闽越、西瓯、骆越等王国和部族向南越国臣服,由此建立起一个东西万余里的庞大王国,对汉王朝的南部边陲构成了极大的威胁。
汉越罢兵再言和
吕后死后,文帝即位。文帝即位不久,便颁诏大赦天下,修改苛刑酷罚,以松弛自秦王朝以来过分紧张的政治局面,缓和对民众的压迫程度,促进生产的恢复和发展。在对待附属国的关系上,文帝采取了“使告诸侯四夷从代来即位意,喻盛德焉”,并开始酝酿纠正吕后对南越采取的错误政策。正在这个时候,善于审时度势的赵佗考虑到南越国虽然成功地阻击了汉军的南下,但南越国与汉的对峙对南越国尤为不利。鉴于此情,赵佗采取主动,派人送书给驻守在长沙国边境的汉将周灶,“请罢长沙两将军兵,求还兄弟之在真定者,将与汉和”。周灶接到赵佗派人送来的这封要求汉越和解的书信,不敢怠慢,立即送入汉朝廷请文帝定夺。
文帝接到赵佗的和解书,马上做出反应,除表示同意外,并以实际行动“为佗亲冢在真定置守邑,岁时奉祀”,又“召其从昆弟,尊官厚赐宠之”,同时,还“罢将军博阳侯”,表面上解除了与南越国的武力对峙。汉文帝采取的这些非凡举动,为汉越双方紧张关系的解冻以及走向正常化开辟了道路。
为进一步达到赵佗解除帝号、俯首称臣的目的,文帝再次派陆贾出使南越。
陆贾作为汉朝使者的到来,虽然是赵佗预料之中的事,但是他没有料到新即位的文帝会这么快就做出了相应的答复,这个举动反而使他有些惊慌不安,带着既有所希望又“甚恐”的心情接见了陆贾。
双方见面后,陆贾即递交了文帝的诏书,从历史留给后人的史料来看,文帝给赵佗的诏书是比较客观的。诏书中文帝首先承认了吕后对南越国的政策是“悖暴乎治”的,过错在汉朝方面;其次,又告诉赵佗,汉朝为恢复与南越国的关系也采取了一些措施,如撤去了靠近南越国边界的一支汉军,修葺赵佗父母坟冢等;诏书中还认为,汉越交兵,“必多杀士卒,伤良将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得一亡十”,对汉越双方都是不利的;最后文帝委婉地告诉赵佗:南越国与长沙国一样,都是高祖所封,其土地界限不能更改,希望赵佗“分弃前患,终今以来,通使如故”。
面对文帝的诏书,赵佗将做出怎样的反应呢?前文已述,赵佗在秦时就进入岭南,后又任南海尉以至划岭而王,此时执政已达38年,他对岭南的政治、社会经济等十分了解,他深知岭南虽然已有40余年的开拓史,而且社会经济水平比秦平岭南时增强了许多,但与中原汉朝相比,仍是绵力薄材,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南越国对汉的抗衡也是不能持久的,一旦中原“贤天子继出”,则完全可能趁势消灭南越国。故赵佗深知南越“诚非汉之敌”,可谓“明哲炳于几变,故能变逆为顺,以相安于无事耳”,自然也就“固不待贾之再来,而帝号之削,在佗意中久矣”。赵佗唯一没有料到的是,陆贾如此之快就到了南越。直至陆贾来到,交代清楚了汉朝天子的意图后,他深表恐惧与歉意,当即表示愿意接受中国皇帝的诏书,作为藩属,按期进贡。同时说:“我听说两雄不俱立,两贤不并存。汉皇帝(刘恒)是一位贤明的天子,从现在开始,我不再称皇帝,撤销黄绫车盖、左侧大旗。”
陆贾这次出使南越,赵佗对他格外看重,相待优礼有加。
陆贾还朝时,赵佗“因贾献文帝白璧一双,翠鸟千、犀角十、紫贝五百、桂蠹一器、生翠四十双、孔雀二双”等岭南地区的特产。赵佗一次上贡,即达1000多件物品、珍禽,可见赵佗与汉友好是诚心实意的。
陆贾顺利地完成了使命回到长安,向文帝详细汇报了出使经过,文帝十分满意,设宴庆贺陆贾的第二次出使安抚取得了圆满成功,达到了使赵佗再次对汉称臣的目的。由此开始,南越国与汉恢复了以前的关系,完全实现了双方关系的和好,赵佗对汉称臣,行诸侯之职,时时遣使入贡。
武帝刘彻建元四年(公元前137年),南越王赵佗无疾而终,享年101岁,成为迄今为止中国封建帝王中唯一的一位大寿者。
赵佗自秦始皇时代率军入岭南起,到汉武帝刘彻建元四年薨,在前后总计80余年的漫长历程中,称王称帝60余载,在这个特殊的历史时期内,赵佗以自己的仁德、宽厚之心和满腔热情一统了岭南,缔造了南越国,使南越各族人民摆脱了刀耕火种的原始生产方式,向中原社会生产力发展水平靠近。经过半个多世纪的努力奋斗,使岭南百姓富庶,国泰民安,成为支撑华夏大地的南天支柱。
南越王赵佗仙逝后,长孙太子赵胡继王位。他与丞相吕嘉,为其祖父赵佗举行了自立国以来规模最大的国葬。国中所分封的王侯、朝臣、将士、郡县之吏以及黎民百姓,纷纷从南越的四面八方赶至京都番禺,为其吊唁,连都城郊外十几里的村寨都住满了前来吊唁和送葬的人群。南越之地,可谓家家吊唁,人人万分悲痛。
发葬这天,南越国中所有鼓号齐鸣,送葬之车驾、人役绵延数十里之遥。赵胡按祖父赵佗遗嘱,将其葬于都城番禺城外南自鸡笼岗北至天井连冈接岭的群山之中。为了使祖父赵佗永远安静长眠于黄泉之下。赵胡安葬祖父赵佗遗体时,多置疑冢。发葬的灵车从番禺都城四个城门同时出来,四具棺柩一模一样,下葬时又棺棚无定处。除丞相吕嘉和赵胡等少数几人外,其他人全然不知南越王赵佗棺柩的真正下葬之处。
在南越国民众与朝臣官员及赵佗家人送葬的号啕大恸之中,丞相吕嘉是最年老的朝臣。他披麻戴孝,被两个家人搀扶着,曾几度哭得昏死过去。吕嘉昔日只是越族的一个少年,但他自幼聪慧好学,办事机灵,渐成大器。赵佗怜其才,拜吕嘉为军师,立国后又拜他为南越国的丞相。吕嘉在与赵佗相处的60余年的漫长岁月中,深受赵佗仁德、宽厚的影响,对赵佗敬重万分。今赵佗晏驾,巨星陨落,他自是悲恸欲绝。送别赵佗亡灵之后,吕嘉独居一室,仰望赵佗长眠的城外山冈悄然跪下,捶胸顿足大呼道:“天邪!圣王一去,从此南越国将不复存在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