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能干脆利落地答应他变成鬼呢,人类那自以为慈悲的爱,让他极其地、极其地……
为什么又不说话了,就这么在他面前沉默下来,像他这样的恶鬼,可是,完全,完全不介意,进一步激怒她。
“那个炎柱本来也会成为我变强路上的踏脚石,不过是你把他救活了而已。但是么……下次如果又遇到他,我完全不介意杀他第二次。”他阴冷地笑着,仿佛带点恨意。
快心碎吧,快怒火中烧吧,快暴露你的怨恨和鄙夷吧,你不是自诩正义自诩善良吗,既然和我之间相隔善恶的天堑,只要触及到一点点灰暗,你所谓的爱,那经不起试炼的凡人们无聊的感情,想必就会灰飞烟灭。
“我救下炼狱先生,是因为他是我敬爱的师父,是鬼杀队的大家可靠的前辈、战友、兄长。”
看吧,她已经开始细数炎柱的大义、吹嘘着俗人们追捧的圣人之心,就像持一面镜盾,她要他在放射神光的镜前照清他自己的模样。
啊,庸人们眼中救苦救难的天女,降临此地的唯一一个理由,除了审判他还能有什么。
“但是,还有一个原因。”
“如果那个时候不救下炼狱先生的话,如果任由你杀死他的话,我们之间就再也没可能了不是吗?”
“其实我也是个……有私心的人。看到炼狱先生恢复过来的时候,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太好了,太好了,我和你还没有到从此结下血海深仇的地步,我和你还有重来的可能。我居然有……如此的卑鄙,如此不堪的心……那天炼狱先生说谢谢我的时候,我一直在心中斥责自己,痛骂自己……”
“如果狛治哥哥你非要把人命当成踏脚石,如果你依然这样,嘴上说着尊重强者结果只是视别人的人生如无物,可能我只能,杀了你后再切腹向信任我的大家谢罪了。”
为什么情不自禁地,就说出了这些事情。
明明想,轻松地、微笑地,让你不要感到不自在。
“可能现在的你觉得很可笑,但在我心中,我们就是一体的。你的杀戮,你的罪孽,就是我的杀戮,我的罪孽。如果你一错再错,坠落到无可挽回的地步,除了和你一起死去,我想不到任何解决的办法。”
“明明……刚刚才和巫女小姐说不要用自戕来逃避罪责,结果我也没有那样的勇气,如果你继续缔造你的杀业,我可能真的、真的,没有勇气去看你堆起的尸山,我只能……”
我只能逃入死亡之中,在那里,没有世俗,没有善恶,没有公义,只有我和你,只有你和我。
“不要说了!”
那双冰冷的手,已紧紧捂住她的唇。
他青筋凸起的掌几乎是禁锢着她下半张脸。
恶鬼的手、上弦之三的手、缔造了无数杀业的手,掌心、指间,满是淋淋冷汗。
冷汗浸湿他的虎口,转瞬又被她的泪水冲刷洗净,但他一向张狂的俊美容颜,此刻也有冷汗在源源不断渗出,沿着他凌厉轮廓滚落。
五内翻腾。
“你恨我就来杀我不就好了,为什么要、为什么……”为什么要自戕!
她轻轻握住他捂住她双唇的手,移开一寸,得以喘息。
“我没有恨你,我爱着你。因为我爱着你,所以我不能只享受你的体贴,而不共享你的罪孽。”
“如果猗窝座先生你对我有着……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感情,你不想我为了你而自尽的话,请你……能不能就此收敛呢?不要再杀人了,猗窝座。”
只听得她温声软语,一字又一字。
原来鬼的确有心。突袭他心脏的巨大痛苦,像一道疾驰的电,向着四面八方放射而去。
瞄准猎物的眼,猎猎挥出的臂,开颅破肚的拳,吞噬血肉的唇,尸山盛宴滋养出来的坚硬的五脏六腑,永不会疼痛的鬼的钢铁之躯,一一翻腾在这无边苦海中,心血迸溅。
肌肉绷紧,那精赤胸膛、宽阔后背不停战栗着,浑身浸透冷汗。
他喉中挤出低哑的笑,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斑斓花豹被逼入绝境,谁胆敢碰他一下,他就能把那人的血肉撕裂、撕碎。
“你威胁我?”
“你要爱我的话,就随你便吧!只是抱着无聊的前世的记忆就自以为是,忽然跑到我面前说什么爱、什么分担我的罪,很快你就会后悔,你就会恨不得逃之夭夭——”
现在就快逃,快离开他的视线。
这个和他阵营相反的,奇怪的,天真的,幼稚的,这个不该出现在他生命里的,这个应该站在灿烂得让人作呕的阳光下的女人,如果她趁现在赶紧离开——
如果她现在就走,再也不要来招惹他,他还能当这一个月发生的都是一场梦。
但她只是轻轻地,在他手中捏了一下。
她抬起脸道:“既然猗窝座先生你这么说了,以后我再说什么‘我喜欢你’、‘我爱着你’之类的话,你可不要再落荒而逃了,这可是你给了我许可,让我继续表明我的心意。”
眼前的她,泪水盈眶。但那泪眼中没有悲悯,也没有同情,只有他无法理解的、水中之火一般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