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苏爱萝,我需要您白发苍苍时靠在我身边,好让我安然死去。我永恒的康苏爱萝。上帝赐予我的康苏爱萝,因为我们是夫妻。同行康苏爱萝。我在睡梦中再也不能没有康苏爱萝。康苏爱萝,我是统领你睡眠的上尉。现在我老了,我知道自己经历过的最美丽的冒险,就是与你一同穿越那些黑夜,跨向白昼之神的礼物。噢,我的小家伙,你属于我的泪水,属于我的期待,属于我们的觉醒,也同样属于我紧靠在你身边的夜晚,就像身处波谷之中,永远不变,我在那里发现了一个如此深刻的真理,以至于我现在独自入睡时就会大声呼救。
我老了,茕茕孑立,没有亲爱的姐妹,没有孩子,我用世上的一切方法想念您。我为您担心,我为自己担心,我担心星辰的数量,担心夜晚、海洋、革命、战争、遗忘,我宁愿快点死去,也不要找不到您。我太老了,跑不动了,太老了,无法等待夜色降临了,太老了,无法在您迟到时从我的窗口听着城市的噪声了,太老了,不能失去您了,在这个污秽星球上的数百万居民中,哪怕等上一个小时,我们都何其不幸啊。
我急需一个一切都安全可靠的天堂。它永远不会发生变化。在那里,您的嗓音的旋律不再改变,也不再有被改变的危险。在那里,您再也不会心不在焉、变幻不定、茫然无措。我金色的收获,我需要,我非常需要在您身边得到保护,得到收获。我的心上人,我已经受够了外面所有的雨水,所有的人群,所有的男人,所有的女人,我需要与你合二为一,以此让我得到休息。
我住在营地的一个木板房里。一个房间要睡三个人。我甚至没有避居之处,甚至没有哪怕一小时的庇护所。在炎热的时段,黄沙龙卷像沉重的塔楼一样缓慢移动,阳光灼热,烫伤了我的眼睛。飞行让我筋疲力尽,它再也不是我这个年龄能做的事了。我行走着,疲惫不堪,拖在一大群逃难者后面,我的那些旧伤比任何时候更加让我感到难受。地榆花猜得到这一点,除了您,还有谁会稍稍同情我一下呢?噢,我的小姑娘,我想在你身边度过这一切!你会认出我,并亲切地把水罐从你的肩膀上放下,让我解渴。康苏爱萝,我渴望着你。
作为一片绿洲,这里甚至没有用餐时间。人们拿着饭盒排队从美式汤锅前经过。美国厨子把勺子伸进锅里,给你定额的肉、果酱和蔬菜,所有这些都混在一起,大家盘腿坐下,狼吞虎咽,甚至没有桌边的休息、食堂的歌声,没有红酒、面包与咖啡的礼仪。我是白蚁群中的一只白蚁,昆虫群里的一只昆虫,我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说。我得了怀乡病,我的故乡就在你身上。
三天前我差点自杀。我在飞行中经历了一件非常罕见的事情,尽管我阅历丰富,也从来没有遭遇过。(具体内容我不能告诉你。)当时我看着大地,我以为会在那里给自己挖个洞。我既不感到恐惧,也不感到悲伤。我想到:我将是第一个赴约之人。为了永恒,我会在永恒中乖乖站着等你。
康苏爱萝,我不能再怀疑或害怕了。我就像活了十万岁一样,我需要安宁。我需要你。我的康苏爱萝,你属于我的鬓鬓白发,岁月之雪把我们包裹在一起,我们的白发也交织在一起。你教过我如何一同入睡,你还记得吗?也应该教我如何变老。也许这也很棒。
康苏爱萝,康苏爱萝,我轻柔地呼唤着。我需要得到安慰,得到劝导。需要被手握住,康苏爱萝。对你而言,我是一个非常不幸的孩子。
安托万
华盛顿,1943年6月
我的魔蟹,
我要抓住千分之一的机会,让属于您的信寄到您手里。一小时之内,我就要动身前往纽约,把这张便条带给彭通,他会转交给他的一个朋友,这个朋友也许会把它寄给您!每次我给您写信,我都告诉自己,这一次信会寄到的。至少,我在和你说话,哪怕你不在听(像往常一样)。噢!(女士)的小心脏是很小的!我的宝贝,我想要成为您沙滩上的一条小溪,让您沐浴其中。对我而言,您是唯一重要的人。知道您毫发无损、充满自信、容光焕发,我很欢喜。你知道,帕普,安德烈·鲁肖和我说过:“不开玩笑,我向您断言,他的《头目》[19]是我读过的最美好的东西,是为明天准备的食粮!”他对他每一个朋友都说了关于你的这句话。他还对我说:“他会回来的,他会回到您身边的。他已经完成了收割、栽种和研磨,您希望他去哪里快速种出另一个康苏爱萝呢?总有一天他要带走他的收获。”
华盛顿热得要死。我不知道夏天我会去哪里泡泡。也许就在比克曼广场[20]号的浴缸里。当我和阿尼巴尔[21]一起离开家时,真是太凄惨了,大雨倾盆,一辆出租车!与鲁日蒙和小佩吉·古根海姆2(马克斯·恩斯特的继女)告别。我去了纳瓦罗酒店。但是,尽管生活在中央公园南边,酒店公寓的两个房间,相比位于比克曼的家,却成了一座监狱。你不喜欢它,是因为我们刚从诺斯波特回来。我像一只小鸡那样找了又找,终于在河岸[22]边发现了一个僻静之所,我在那里安置了你的房间,放进你的衣物和旧鞋。我选了一套不带家具的公寓,在十八楼,光线充足,还有一个比客厅更大的厨房。而我唯一的悲伤之处,就是没有给你立刻准备第一顿饭菜。我去见了维尔泰斯[23]先生,学习如何把鸭子烤得更好,并且请求他们带我一起去诺斯波特消夏。也许能设法安排——不会让我花太多钱。还有去墨西哥的计划(8月一个月),但如果拿不到我的所有证件(重新返美的许可证),我就永远走不了。另外,德莫内特非常悲伤。医生经常和其他漂亮姑娘一起散步!我在比克曼广场2号给你留了一把钥匙,我在墨西哥的地址将是“来自萨尔瓦多的康苏爱萝”。如果你奇迹般地从火车、飞机上给我打电话,那我就会飞起来。不过我知道,我的小鸡,你完全被困在沙漠里。必须去做事,必须拿出积极的姿态!你的离去让我发烧和谵妄了好几天。在我们分离的最后一分钟,看到那么多陌生人的头颅,我感到非常难受!如果我是一个英俊的战士,在盛大的离别式之前,我在宫廷里与你告别,你也同样笑不出来。我这么说,是为了给那最后一刻的悲伤找点借口。不过我现在好些了。
太阳在帮助我,你的信件也一样,不过,我伟大的丈夫,要知道,在浩瀚的天空中,有一颗美丽的奇迹之星在守护着你!你知道,它就是我的心。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现在就快六点了。火车要发车了,只要携带这封信的先生在我们这里,它就将送达彭通手中。
宝贝,好好工作吧,素描,作画,如果您无法创作,就给我和朋友们寄很长很长的信吧。
无限感谢那第一封信,我品尝它,和它一同起舞,我骄傲,我富有,我高傲地抬起脚后跟,把头颅冲着天空仰起。一切都在一个吻里,再次感谢。
您小小的
康苏爱萝
华盛顿,1943年6月
这封短信是为了告诉你,大家都非常非常喜欢《小王子》,布伦塔诺那边还没有出版,不过他们告诉我就在本周之内。《柯力耶周刊》那边已经刊登了。所有的朋友还有广大公众都非常感动。
那么你的鸿篇巨制呢?
你打算动笔吗?
如果你可以做到的话。
你想让我当一个小兵到你的军营里给你做饭吗?如果有人接受我的话,不过亲爱的,不要让我在北非人中孤身一人!我可以接受巨大的失望,而微小的失望会立刻杀死我。
我要去赶火车了,我在华盛顿待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我感觉自己似乎见了一千个朋友。我要回诺斯波特,不过每周都会去比克曼广场2号查收邮件。请始终把信件寄到那里去。要乖乖地对待你的肝脏、头颅和双脚,如果双脚走得笔直,就不要挠得太用力。用花露水好好呵护它们。当你回来时,我带着小狗阿尼巴尔,我们会到处拥吻你。
我的宝贝,我非常害怕自己的信送不到你手上。
你的
小康苏爱萝
康苏爱萝致安托万的信件:“这封短信是为了告诉你,大家都非常非常喜欢《小王子》……”
1943年6月
(前文缺失)……在我的孤独中存在一种巨大的安慰,那就是您写来的第一封长信,其中您温柔地告诉我,您多么后悔没有把《小王子》题献给我,以便让我在你的光芒下得到保护,我相信你对我说的是真话,我感动地哭了,我如此害怕被驱逐出你的心房……
也许我会把这封信用邮航寄出。亲爱的,我用双臂紧紧抱住您。再也不要把我丢在后面了,因为不能和您一同驰骋,我受了太多苦。我只懂你,我只爱你。
康苏爱萝
1943年6月
东尼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