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有六英寸高。
“我说,”他说道,“事情很重要……”
不幸的是,谁也没法了解事情究竟重要在哪里。因为就在这时,行李箱蹬着推进器似的小短腿冲上金字塔顶,重重地落在了石板上。
紧接着就是一声被压扁的短促尖叫。
“这世界真有意思,”达·奎尔姆道,“你不发笑都不行。如果你硬是不笑,你就非发疯不可,不是吗?前一分钟还给绑在石板上,准备遭受极为精致的折磨,下一分钟就有人给你准备早饭、换洗的衣服和热腾腾的洗澡水,还让你免费搭车离开这国家。真让你不由得要相信世上确实有神了。当然特祖曼人就很清楚神是存在的,而且这位神已经化作金字塔顶上一小团教人伤心的油块。这还真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行李箱蹲在城市的主广场上,整个祭司阶层都围坐在它周围,全神贯注地望着它,免得错过了什么富于趣味或者宗教意义的举动。
艾瑞克问:“你准备把它留下?”
“事情没那么简单,”灵思风道,“它每次都会追上来,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可我们总要把贡品带走,对吧?”
“我觉得这主意可不是一般的糟,”灵思风道,“咱们还是趁他们心情不错悄悄走人了事。要我说这新鲜感肯定长不了。”
达·奎尔姆道:“而且我还得继续寻找不老泉呢。”
“哦,是啊。”灵思风道。
老头骄傲地说:“你要知道,我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它。”
灵思风上下打量他一番:“当真?”
“哦,没错。整个一生,从小到大。”
灵思风的表情显示他的内心极端迷茫。
“如果真是从小,”他用跟小孩子交谈的口气说道,“你干吗不……你知道,更明智一些的做法难道不是……干吗不直接……”
达·奎尔姆问:“什么?”
“唉,算了。”灵思风道。“不过我说,”他补充道,“我觉得吧,为了防止你,你知道,独处无聊,我们应当把这只能说会道、妙不可言的鹦鹉送给你。”他万分小心地保护好大拇指,然后一把抓过鹦鹉。“这是丛林的鸟,”他说,“强迫它忍受城市生活实在太残忍了,不是吗?”
鹦鹉尖叫起来:“我可是笼子里出生的,你这胡说八道的那啥!”灵思风与鹦鹉对峙,鼻子对准鸟喙。
他说:“要么跟他走,要么变炖肉。”鹦鹉张嘴想咬他鼻子,看见对方的表情又改变了主意。
“波利要吃饼干,”它好容易低声挤出一句,“那啥那啥那啥那啥。”
“属于我的乖乖小鸟儿,”达·奎尔姆道,“我会照顾好它的。”
“那啥那啥那啥。”
他们走进丛林,几分钟之后行李箱小跑着跟了上来。
特祖曼王国,中午。
大金字塔内部传来巨大雕像被肢解的声响。
祭司们若有所思地围坐在一起。时不时某人会站起身来,发表一番简短的演讲。
他们显然提出了许多关键性问题。比方说王国的经济有赖于不断壮大的黑曜石匕首工业;比方说被自己奴役的邻国已经习惯了依赖一个强有力政府的坚定领导,当然连带着也是习惯了依赖这个强有力政府的砍砍杀杀和开膛破肚;再比方说没有神灵保佑的民族下场会多么凄惨。
不信神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他们可能对支撑起整个王国的古老传统——勤俭节约与拒绝自我牺牲——表示异议,他们甚至可能会开始瞎琢磨:如果连神都没有,那又要这么多祭司来干吗?总之一切皆有可能。
这一点高级祭司玛祖玛表述得非常清楚,他说:“打烂鼻子的弓背人影、美洲豹的爪子、三根羽毛、外形传统的多刺食蚁兽。”
片刻之后他们开始投票表决。
日暮之前王国顶尖的石匠已经着手工作,他们要打造一尊新雕像。
雕像大体呈长方形,还长了许多条腿。
魔王在书桌上弹着手指。他倒并不是为羽蛇神的命运而伤感——那讨厌的小鬼得在其中一个下层地狱待上好几个世纪,重新培育形体,但这纯属活该。他也并非为事件的整体走向而心烦,毕竟这就是祈愿体系的精髓:满足的愿望要完全符合顾客的要求,同时绝对违背他内心真正的希望。
只不过他总觉得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这感觉当然是极其可笑的。假如最后真的一切顺利,皆大欢喜,他总归可以现身,亲自动手干预。但他宁愿让人类相信自己遇到的一切坏事都不过是命运和宿命。世上能教他高兴起来的事情不多,这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魔镜,结果没过多久就不得不把时间调整一番。
前一秒钟还是克拉奇那令人窒息的潮湿丛林,下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