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切尔的《万国蛇类》也有提到××××。”主席说,“书里说整片大陆毒蛇极少……哦,这儿还有个脚注。”他用手指比着向下找,“这儿写了,‘大多数毒蛇都被蜘蛛弄死了’,真奇怪呀。”
“哦,”近代如尼文讲师又来了,“这里又说了,‘泼底岛民天真纯朴,身强体健,举止优雅,实为……蛮夷之串族也’。”
“拿来我瞧瞧。”瑞克雷开口。书应声被沿着桌子传了过来。校长满脸不悦。
“这写的是‘贵族’。蛮夷之贵族也。就是说……像绅士似的,明白了吗……”
“啥……是那种猎狐狸、对女士行鞠躬礼、用裁缝不给钱……之类的绅士吗?”
“这小子身上也没什么用得到裁缝的地方。”瑞克雷看看旁边的配图,“好了,小子们,看看还能找到点什么……”
“他这澡洗得好长啊!”院长等了一会儿,“我也爱洗澡没错,但他在里面这么久都快泡发了吧?”
“听起来他好像在里面胡乱泼水呢。”资深数学家说。
“听起来像海的声音。”庶务长欢快地接茬儿。
“别打岔行吗,庶务长!”瑞克雷有点儿失去耐心。
“其实吧……”资深数学家又说,“既然他那么说,也有一点点像是海鸥的声音……”
“我是校长,”他抱怨着落下拳头,“我想开哪扇门谁也拦不住。”他扳动门把手。
“看,”浴室门敞开,他指着里面的景象说,“看见了吗,先生们?完全正常的一间浴室。石头浴缸、黄铜龙头、浴帽、鸭子形的搓澡刷……完全正常的一间浴室。现在你们懂我的意思了?根本没有什么热带海滩。跟热带海滩全无相似之处。”
接着他指向浴室的窗子。窗外碧空如洗,海浪慵懒地抚摸树木装点的沙滩。浴室的窗帘随着暖风飘**。
“那才是热带海滩呢!都看见了吗?完全不一样!”
吃过一顿营养丰富、富含维生素和矿物质,但不幸味道五花八门的晚饭后,帽子上绣着“巫帅”的男子沉下心开始做家务,或者说在没有家的前提下尽可能务。
家务内容是用石斧雕一块木头。他大概是想做块非常短的木板,看那熟练的架势,这应该不是第一回。
一只凤头鹦鹉落在他头顶的树梢上旁观,灵思风狐疑地瞥了它一眼。
他似乎对木板的光洁度感到满意,便用一只脚站了上去,摇摆着用篝火里取出的焦炭围着脚画了个印儿,接着另一只脚也如法炮制。然后他继续削木头。
水洞里的观察者意识到这人其实想做两块脚形的木板。
灵思风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麻线。他之前发现了一种藤蔓植物,只要小心翼翼地把外壳剥掉,就能得到满身斑点皮疹。而实际上他想找的是小心翼翼地把外壳剥掉就能得到凑合当麻线用的那种植物。试了好几次、体验过各种皮疹后他终于找到了。
只要在鞋底上凿个洞,穿进一股麻线,再把脚指头插进去,就是一双土造木屐。这玩意儿套在脚上只能蹭着走,远看活像《人类进化史》图示,然而多少有些意想不到的好处。首先,穿着这鞋走路,声音噼噼啪啪听起来像两人结伴同行,危险动物(以灵思风最近的经历,就是所有动物)轻易不敢近前;其次,虽然穿着这鞋跑不动,脱鞋倒快得很。趁袭来的毒虫对着你留下的木屐纳闷另外那人在哪儿时,你已经化作地平线上远去的一个小黑点了。
这些天他经常逃跑,每个晚上他都要做一双新木屐,每个白天则在沙漠中的某处丢掉它们。
鞋完工后,他又从口袋里取出一卷薄树皮,树皮上用麻线拴着一截极为宝贵的小铅笔头。他保持着记日记的习惯,说不定有用。最近几条是这样的:
大概是星期二:热,苍蝇多。饭:蜜罐蚁。被蜜罐蚁咬。掉进水洞。
兴许是星期三:热,苍蝇多。饭:不知是莓子干还是袋鼠屎。被猎人追,原因不明。掉进水洞。
星期四(疑似):热,苍蝇多。饭:蓝舌头蜥蜴。被蓝舌头蜥蜴打。被多个猎人追。坠崖,挂树,被失禁的灰色小泰迪熊尿,掉进水洞。
星期六:比昨天热,苍蝇更多。超渴。
星期天:热,渴,苍蝇多,有幻觉。放眼所及什么都没有,偶见灌木。想死,瘫倒,滚下沙丘,掉进水洞。
他用尽可能小的字继续写道:
星期一:热,苍蝇多。饭:蛾子蛆。
他盯着自己刚写下的那行字。完美概括了一整天,真的。
为什么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喜欢自己呢?他曾经碰到一个小部落,人人都很和善。他想聊聊天,交交朋友,学学当地土语。于是他简单地找了个话题——谈谈天气,突然间大家就开始追打他。谈论天气怎么了?天下人不都这么干吗?
灵思风一直笃信自己是个肿足主义者,字面意义上的“疲于奔命”,多远都能跑,脚都肿了。后来他不无惊奇地发现实际写法居然不是那个肿和那个足,就立即同样笃信自己不是种族主义者。他的世界观非常简单,天下人分成两种,一种想要他的命,一种不要他的命,肤色之类细枝末节的问题就不必考虑了。可如今他坐在篝火边,想和身边的人聊几句小天,突然大家就没来由地火冒三丈,把他赶跑了。怎么惹到他们了呢?他就问了一句:“唉,你们这儿上次下雨是什么时候?”哪有人因为这个生气的?
灵思风叹了口气,抄起棒子把地面揍了一通,倒下睡了。
他偶尔尖叫一声,腿部做出奔跑的动作,可见他在做梦。
水洞里泛起波纹。洞不大,无非是几块石头围着一个坑,里面有个被灌木围绕的小浅塘。塘里的**叫作“水”,只因为地理学家们不承认有“汤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