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变戏法差不多,”瑞克雷评论道,“猛地抽走桌布,没等上面的瓶瓶罐罐想起来要倒下就完成了。”
庞德皱着眉答道:“是的,确实如此,校长先生,说得好。”
说到这个就引出了《如何在短时间内动态地用关爱赋能的动态方式动态管理员工以实现动态成效》。庞德不知道这书是几时写的,甚至不知道它是在哪个世界出版的,但这书貌似非常流行,因为庞德在L空间里随机捕捞《未成论》时总能翻到它的节选。说不定还是个系列呢。
那天瑞克雷来他办公室东看西看时,此书的节选刚好摆在桌上。
很不幸,许多人越不擅长某事就越爱张扬,瑞克雷也未能免俗。他管理员工的能力和希律王管理伯利恒儿童协会[9]的能力不相上下。
瑞克雷的企业管理理念可以画成一张流程图,最上面是个圈,写着“我,发号施令的”,下面一根线,连到一个大圈,写着“其他所有人”。
直到目前为止,他的那套管理方法都相当成功,因为他虽然不擅长管理,可大学也不擅长被管理,于是双方一拍即合,万事顺利。美好的生活本来还能继续,直到他突然发现“职业发展规划”和“工作职责描述”也挺有意义的。
用近代如尼文讲师的话说:“他把我叫进去,问我究竟是做什么的。闻所未闻!这叫什么问题?这可是大学啊!”
“他问我有没有个人顾虑。”资深数学家说,“真有顾虑我能忍吗?”
“你们看见他桌上摆的牌子了吗?”院长问。
“你是说那块写着‘责有旁贷’的?”
“不,另一块,写着‘如果你深陷鳄鱼群,就及早准备后事吧’。”
“他这话的意思是……”
“我觉得这牌子没任何意思,就是摆着给人提个醒。”
“提什么醒?”
“未雨绸缪吧。他总说这个词儿。”
“啥意思?”
“没等下雨就先犯愁怎么办吧,我猜是这样。”
“真的?听着危险。以我的经验,又是愁又是谋的准没好事儿。”
总的来说,整个大学的氛围目前并不快乐,吃饭时最糟糕。庞德被教员们孤立,自己坐在角落里的高桌边,全拜校长一人所赐,因为他突然抽风想要给团队“加油瘦身”。巫师们完全没有被瘦身的意愿,脾气却大得正像浇了油的火。
除此之外,瑞克雷突然对管理学心血**就意味着庞德也不得不向他解释最近在忙什么项目——不管瑞克雷再怎么变,根本不变的是他曲解信息的能力,而且庞德怀疑他是故意的。
有件事一直让庞德很困惑,那就是图书管理员身为一只猿(总的来说是猿,当然今晚是特例,变成了一张摆着红毛茶具的小桌子),形状和人也忒接近了些。其实好多东西都像是从基本同样的模子抠出来的,例如我们所见的所有玩意儿基本都可以归结为在一根结构复杂的管子上插两只眼睛和四条胳膊或腿或翅膀。哦,还有鱼、昆虫,好吧,还有蜘蛛,以及零零星星的奇怪玩意儿(例如海星和海螺)。即便如此,万物的设计还是极为缺乏想象力。怎么就不见六条胳膊六只眼睛的猴子像风车似的旋转着从树冠上滚过呢?
哦对,还有章鱼,但章鱼恰好是力证之一:不就是水里的蜘蛛嘛……
庞德在人烟稀少的校办奇物博物馆里泡了很久,发现有些事情真不寻常。创造生物骨骼的那位比造皮囊的更缺想象力。造皮囊的至少还知道用斑点、毛发、条纹什么的玩些花样,造骨骼的就千篇一律了:一个骷髅头下面插副排骨,再往下安个骨盆,最后随便插几条胳膊腿就回家歇着去了。有的排骨长,有的腿短,有的手改成翅膀,但总的来说就那么一款,均码,拉伸或者缩水一下到处能用。
毫不意外,庞德似乎是唯一对该重大发现感兴趣的。他曾对几个人指出过:“你说鱼怎么能长得这么像鱼呢?”对方均报以看疯子似的目光。
巫师们对古生物学、考古学等不正经的学科没什么兴趣。东西被埋起来都是有原因的,究其根本则毫无意义。随便乱挖更是要不得,万一挖出来的东西不让你把它埋回去那可就热闹了。
最合逻辑的说法是他儿时保姆的说教:猴子都是叫名字不应的坏小孩变的,海豹都是躺着不肯上学的懒孩子变的。虽然保姆没说小鸟都是离悬崖太近的坏小孩变的,不过无所谓,要变也是变水母更靠谱。但现在庞德不禁觉得虽然那婆娘脑子不大正常,她的话里说不定还真有一点真理的火花……
庞德在小六旁边守了无数个夜晚,从机器拼凑出的《未成论》里寻找蛛丝马迹。鉴于L空间的性质,理论上万事万物都摆在他面前,只是基本不可能从信息的海洋里找到他需要的内容,这正是发明计算机的目的所在。
庞德刚巧是那种不幸的人,相信只要对宇宙了解得足够多,终有一天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他的目标是寻找一套“万物理论”,实际上只要有“千物理论”他也能凑合,而每当夜深人静,小六拖工不干活的时候,他就不禁绝望地想,就算有“一物理论”也可以啊。
得知高级巫师们批准小六立项时庞德真有些惊讶,因为“想当年我们可不会让机器替人思考”之类的负面评价不绝于耳。眼下幽冥大学正处于格外漫长的平静时期,一直以来,魔法都是一项竞争激烈的事业,各种背地里的暗算谋杀让学术生涯分外刺激。高级巫师永远信不过前程远大的年轻人,因为他的前程说不定就会用你的骨灰铺路。
庞德这样的聪明人在上一代势必要发明些陷阱地板、爆炸墙纸之类的刺激玩意儿。能让他窝在高能量魔法大楼里教小六说“文身女士莉迪亚”之类的废话、花六小时做些从街上随便花两分钱雇个人就能办的事、吃点香蕉寿司外卖就在键盘边打盹……大家心里都觉得安心。高级巫师们把这个叫“魔法科技”。得知庞德和他的学生们无觉可睡,其他人就睡得安稳多了。
庞德一定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凌晨两点,他被一阵尖叫声吵醒,半张脸埋在剩下的晚餐里。他从脸颊上揪下一片香蕉味的鲭鱼片,留下小六继续做日常计算,自己循声摸了出去。
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他来到图书馆大门前的门厅里。庶务长躺在地上,资深数学家正用帽子给他扇风。
院长说:“校长,就我们能掌握的情况,这个可怜的老小子睡不着,想来借本书——”
庞德看看图书馆的大门。那里原本横拉了一条黄黑相间的胶带,旁边还有块牌子写着“危险,无论如何不许入内”,现在胶带垂在地上,门虚掩着。预料之中,所有巫师看到“不可打开此门。切记,我们是认真的,不开玩笑。打开此门则毁天灭地。”这样的牌子一定会不由自主地开门看看到底啥东西这么厉害。如此一来制作告示就彻底成了浪费时间,但至少当你把巫师的遗骸凑成一堆交给家属,趁他们抱着罐子悲痛时你就可以说上一句:“我们警告过他别犯傻。”
门里的黑暗一片沉寂。
瑞克雷伸出手指,在一扇门上轻轻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