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看不到那位上气不接下气的吟唱者的身影,因为他正站在红土中挖出的坑底里,不时抛出一锹土。土在他身后已落成一堆。又脏又破的尖顶帽随着不成调的调子摇摇晃晃,依稀看出曾用亮片儿绣过“巫帅”[6]二字,如今亮片儿早已丢光,露出帽子原本的红色,字却显得比原来更加鲜艳。几十只小苍蝇正围着帽子打转。
他吟唱的词儿是这样的:
“蛆啊!今晚儿咱吃蛆!为什么叫土里刨食?蛆打哪儿来?土里挖呀!好啊!”又一锹土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坑外的土堆上。他的声音小了些:“你说苍蝇能不能吃?”
人们说酷热和苍蝇能让人发疯。请不要相信此等无稽之谈,也不要相信刚刚蹬着自行车路过的那头紫色大象。
讽刺的是,距此几千英里外,几米之下的蛋白石矿井中有个被工友称为“该死”的矿工即将碰到他职业生涯中最宝贵,也是最危险的发现。如果说整个大陆上有任何人了解此事的一星半点内情,那就只能是坑里的这个疯子。
“该死”用镐头拨开积淀千年的石块和尘土,下面的东西被烛火照得闪闪发光。
绿色的光,像冻结的绿色火焰。
他的脑袋也像烛火一样被冻住了。他轻轻撬掉松动的石块。随着石块落下,露出的蛋白石反射着更多烛火,照亮他的脸。蛋白石的闪光一直延伸下去,似乎无休无止。
许久,他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该死!”
如果找到一小块绿蛋白石,比如豆子那么大吧,他会把工友们都叫来,喝几杯啤酒庆祝一番;如果有拳头那么大,他肯定乐得捶地。但眼下这么大的……他呆呆地站在那儿用手指轻轻拂去矿石上的尘土,其他矿工看见光亮连忙凑了上来。
……至少一开始是连忙凑上来的,接着他们的步子越来越慢,最终变成敬畏的小碎步。
终于有一个矿工小声打破沉默:“运气好啊,‘该死’兄。”
“全世界的钱加起来都买不起啊,伙计。”
“小心,搞不好就只有薄薄一层……”
“薄薄一层也值钱。上啊,‘该死’兄……把它起出来。”
矿工们像猫似的围观着。镐头撬落更多石块,渐渐挖到一个边缘,又一个边缘。
“该死”的手指颤抖起来。
“当心了伙计……整整一大面……”
最后一堆土石掉落,人们纷纷退后。那玩意儿是长方形的,但底边线条并不规则,扭曲的蛋白石和沙土纠缠在一起。
“该死”掉转镐头,用木柄抵着闪烁的蛋白石。
“该死,天下没有这么好的事儿。我就知道……”
他用木柄敲敲矿石。
有回声。
“不会是空心的吧?”旁边一个矿工问,“没听说过这样的。”
“该死”捡起一根撬杠:“没错!让我……”
“丁零!”一大块蛋白石从底部掉落,也就盘子那么厚。
剥落的地方露出两根脚趾,正在五彩斑斓的宝石壳子里缓缓扭动。
“哎呀该死,”一个矿工叹道,大家齐齐后退,“活的。”
庞德知道他不该给校长看自己的《未成论》。职场基本原则不就是千万不能让老板明白你每天都在干什么吗?
但不管你再怎么小心,迟早有一天老板会从天而降,东看西看,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例如“你就在这儿工作呀”“记得我之前群发过通知说不许带盆栽上班来着”以及“你把那个带键盘的玩意儿叫啥”。
这对庞德来说尤其让人头大,因为阅读《未成论》是一件机巧缜密的工作,适合那种有闲心观看大陆漂移锦标赛、侍候山那么大的盆景,甚至开沃尔沃的耐心强者。阅读《未成论》需要一丝不苟,需要在黑屋子里玩拼图的自虐,而最不需要的就是马斯特朗·瑞克雷。
《未成论》背后的假说复杂得可笑:所有书籍都通过L空间[7]相互连接,因此只要仔细研究已经存在的书本内容,在合适的条件下便可推知历史上曾经写过的任何书籍,甚至目前尚未写成的未来之文。未来的书籍以潜在形态存在,正如仔细研究过几种原始的泥泞状物质后终将发现存在于未来的零食虾片。
只是迄今为止的所有研究都基于原始方法,依赖“威真铠的算不准算法”等古代法术,效率极为低下,光是拼凑一本未成之书中一张单页的虚影都要花上几年。
天才过人的庞德从一句话里发现了解决该问题的捷径:“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可能?”使用幽冥大学的思维引擎小六做过一系列试验后,他发现很多事情确实试过了才知道不可能,只要没试过就总有可能。
正如繁忙的政府总是通过成本高昂的立法禁止大家用有趣的新方法办事,宇宙的运行严重依赖“不要胡乱尝试”。
庞德发现:一旦某件事被尝试过,它很快就要被变为不可能状态,但这个过程需要花一点点时间[8],要等疲于奔命的因果律匆匆赶到现场,假装这事儿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小六可以用每次都略微不同的方法高速重复尝试,因此成功率非常高,现在只要几小时就能凑出大段的《未成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