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来着?我又不可能记住所有人的名字。”
“纳特,斯密姆大人,特别的‘特’。”
“是什么特重要吗?”
“不重要,大人。”
“崔沃呢?今天该他的班。”
“生重病了,大人。他让我来替他当班。”
掌烛吏不满地哼了一声:“想在楼上工作,就要显得精明点儿,纳兹!”
“是纳特,大人。对不起,大人。我天生就笨,大人。”
“算了,至少现在没旁人看到。”斯密姆表示赞同,“跟紧了,记着显得别那么……得,什么都别显吧。”
“遵命,大人。但是我想——”
“人家雇你来不是让你想事儿的,年轻……人。”
“那我尽量不想事儿,大人。”
两分钟后,斯密姆来到帝王烛脚下,纳特面露得体的惊讶之色。
两条石头回廊的交会处几乎被堆积如山的银灰色油脂填满。古往今来的千万根蜡烛头被融成一根超巨型蜡烛,烛火远在天花板上,只有隐隐约约的一个亮点,并没有什么照明效果。
斯密姆挺起胸膛。面前是历史的化身。
“看,纳兹!”
“遵命,大人。看着呢,大人。是纳特,大人。”
“两千年的历史高坐在这蜡烛之巅俯瞰我们呢,纳兹。当然,看你比看我要俯得更低些。”
“诚然如此,大人。说得好,大人。”
斯密姆哼了一声打开梯子,只稍微被夹了一下拇指,接着他小心地爬上了梯子,一直爬到尽头。从这儿开始,一代代掌烛吏在帝王烛轴向的那面雕出了向上延伸的台阶。
“睁大眼睛看好了,小子!”斯密姆向下喊道,近距离接触伟岸的帝王烛,他的坏脾气仿佛也好了些,“说不定有一天,也能轮到你来爬这神圣的蜡烛!”
有那么一瞬间,纳特就像一个不希望未来只有一根大蜡烛,却又要努力掩饰失望表情的人。他还年轻,还没有老骨头们对年龄的那种憧憬。转眼工夫,似笑非笑的愉快神情又重新回到他脸上,快乐的表情总不会缺席太久。
“好嘞,大人。”这么回答一般都不会出错。
据说帝王烛在幽冥大学成立的第一天就被点燃了,此后从未熄灭。它体积庞大,你每天在旧烛火上点燃一根新的大粗蜡烛再把它按进温暖的蜡油里,如此坚持差不多两千年,得到的当然就是这个效果。烛台如今早已不见踪影,在楼下堆积的海量烛泪里的不知什么地方埋着呢。
大约一千年前,当时帝王烛已经高达十七英尺,校方干脆在下面那层走廊的天花板上开了个大洞。如今它已有三十八英尺高,纯粹由天然滴落的烛泪堆积而成。这是斯密姆的骄傲,他为守护千载不灭烛而自豪。帝王烛是世人的楷模,是从不熄灭的光明,是驱散黑暗的火焰,是悠久传统的信标。幽冥大学特别在乎传统,尤其是记起来的时候。
这时……
远方某处传来大号鸭子被踩了一脚似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大喊:“抓营巢鸟哇!”[3]紧接着就炸了锅。
一个……怪物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有句俗话形容东西长得“四不像”,叫“不是人,不是鸡,也不是红鲱鱼”,眼前这玩意儿三者皆是,还得外加一些科学家没听说、噩梦里梦不到,甚至连烤串儿的都不认识的冷僻异兽身上的零件。确实有一点红,还玩了命地扑腾。纳特确信自己看到一只大木屐一闪而过,但更抢眼的是疯狂旋转颤抖的眼珠和红黄相间的巨喙,转眼间怪物就消失在另一条幽暗的走廊里,边跑边不停发出猎鸭人诱捕猎物的那种嘎嘎声,一般这么叫上一阵子铁定就会被其他猎鸭人射中。
“噢!抓营巢鸟哇!”说不清这喊声从何而来,似乎来自四面八方,“往那边跑啦!抓营巢鸟哇!”
每个方向都传来应和之声,除了怪物逃进的那条走廊,其余每条走廊的阴影中都窜出若干奔腾的怪影,在帝王烛摇曳的光辉之下才能认清那是幽冥大学的高级教员。每个巫师都骑在戴小圆帽的监役背上,按照传统手举长杆,尽头还吊着一瓶啤酒,刚刚好让监役够不着,充当驱赶他们快跑的动力。
嘎嘎声再次消失在远处。一个巫师挥舞着法杖:“鸟飞啦!抓营巢鸟哇!”
巫师们已经撞成一团,**坐骑们的钉鞋把斯密姆的梯子踩得七零八落。见有人领头,巫师们立即重装上阵,争抢着追随怪物的足迹。
“抓营巢鸟哇”的喊声又闹了一阵才终于消停。藏在帝王烛背后的纳特悄悄冒出头,捡起梯子的残骸四下张望。
“大人?”纳特怯生生地问。
头上传来一声闷哼。纳特抬头问道:“大人,您还好吗?”
“不怎么样,纳兹。能看见我的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