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开始就看出来了。”近代如尼文讲师附和着。
“可不是,”主席也说,“我看见报纸就想到啦。”
“先生们,”瑞克雷听不下去了,“每次我有什么想法,末了都发现你们打一开始就早想到了。你们可真厉害啊,佩服佩服。”
“打个岔。”希克尸博士插话,“你们在说什么呢,我完全没听懂。”
“你总在地下室闷着,都跟时代脱节了!”近代如尼文讲师正色道。
“还不是你们不让我出来!而且容我提醒各位,我的职责是在大学里筑起一道防线,防范来自宇宙的威胁。我手底下只有一个员工,还是个死人!”
“你说查理?我记得他,工作很卖力。”瑞克雷说。
“卖力没错,但我总得给他修修补补,”希克尸叹道,“我每个月的报告里都有写。希望你们都读过……”
“希克尸博士,”庞德问,“那位女士口若悬河的时候,你是否有什么不寻常的感受?”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起了一段美好的回忆,关于我爸爸。”
“我想在座的各位都一样。”庞德话音刚落,巫师们纷纷点头,“我是被姑姑带大的,都不知道爸爸是谁,即便如此我也想念爸爸。”
“那不是魔法?”近代如尼文讲师问。
“不是。我猜是宗教效应。”瑞克雷回答,“神力显圣什么的。”
“神力不显圣。”希克尸博士纠正,“是被杀戮召来的!”
“希望不是吧。”瑞克雷欠身离席,“今天下午我要做个小实验。关于足球,我们不讨论、不揣测、不操心——”
“你想让我们踢,对吧?”近代如尼文讲师愤愤地说。
“正是。”挺好的一段散会陈词被打断,瑞克雷有些不悦,“随便踢踢,熟悉一下规则,上手体验体验。”
庞德补充:“呃,严格讲,根据新规则——我所谓的‘新规则’就是被我们当作蓝本的古代规则——上手体验的意思就是不许上手。”
“感谢指正,小伙子。麻烦放话出去,午饭后在草坪上练球。”
跟矮人打交道时务必记得:虽然你们住在同一个世界,但你们理解它的角度却截然相反。有钱有势的矮人都住在深坑里,市中心的高楼在他们眼里是贫民窟的代名词。矮人就喜欢幽深阴凉的地方。
以上只是最粗浅的例子而已。矮人口中“时运上行”的意思是运气真的背到要上吊,而所谓“上流社会”,也就是人类概念的“下流社会”。形容一位富裕、健康、广受尊敬、自家还开了养鼠厂的矮人,就应该说他正在“人生的谷底”“德低望重”。跟矮人讲话一定要时刻牢记把思路反过来。城市也一样,从安卡-摩波往下挖,只能得到更多的安卡-摩波,足足好几千年的份儿,时刻准备着被掘出来,腾出位置给矮人建设光鲜的宅邸。
所以格兰达万万没想到矮人商店“晒塌”居然位于林荫大道的表层,紧挨着那些为人类淑女开设的高档服装店。仔细想想确实也有道理:想靠卖衣服挣大钱就最好入乡随俗,多学其他同类商店的样子。店名听起来虽然不大上档次,不过听说“晒塌”在矮人语里的意思是“美好的惊喜”。要是无聊到连这种事都要嘲笑一番,那可笑的事就太多了,保你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她战战兢兢地走向店门,满以为只要两脚踏进门槛,就连喘气也要收钱,五块钱一分钟。店里定会把她倒吊起来搜刮得一文不剩。
店内确实高档,矮人意义的高档,也就是说到处都是链甲,兵器之多足以攻占一座城市。但只要仔细观察,就不难发现这儿卖的都是女性链甲和兵器。听说现在是有这么个风尚,矮人女性的装扮自古以来就跟男性一模一样,可如今她们终于腻味了,要在比喻的层面上打破束缚,把女性甲胄做得更轻些,再配上可调松紧的带子。
以上是朱丽叶在来时路上讲的,“比喻的层面上”当然不是她的原话,那么多音节的词儿超出了她的语言能力。店里还卖战斧和战锤,每件都带着些女性风韵:一把锋利得足以把脊柱纵向破开的战斧上雕刻着精美的花朵。可以说晒塌内部是个全新的世界,格兰达站在门口四下打量,松了口气——店里有其他人类女性,数量还颇为不少,实在出乎她的预料。一个年轻的人类姑娘脚蹬六英寸的高跟钢靴,看到格兰达和朱丽叶进店,立即像被磁铁吸引般凑了过来。不过看她身上那么多的有色金属,被磁铁吸走乃是理所当然。姑娘手里还托着一盘酒水。
“有黑蜜酒、红蜜酒、白蜜酒。”说完,她把声音放低了几个分贝外加三个社会等级,“实话实说,红蜜酒其实就是雪莉酒,矮人淑女都喝这个,不用仰着脖子灌。”
“要钱不?”格兰达紧张地问。
“不要钱。”那姑娘又端起一碗黑乎乎的零碎东西,每一块上都插了根小木签,她有些无助地叹了口气,“尝块老鼠果吧。”
没等格兰达出手制止,朱丽叶已经拿了一块大嚼起来。
“老鼠身上哪块是果?”格兰达问。
托盘的姑娘没敢直视她的双眼:“嗯,你知道牧羊人馅饼吗?”
“我知道十二种做法。”格兰达难得骄傲了一把。其实她在撒谎,说实话大概只会四种做法吧,只用肉和土豆玩不出太多花样。只是店里寒光闪闪的氛围让她心里没底,想给自己撑撑场面。话说完,她突然开悟:“噢,你是说传统配方的牧羊人馅饼啊,用的是那什么——”
“别吃啦,小朱丽!”格兰达连忙阻止。
“挺好吃。”朱丽叶不情愿,“再吃一个行吗?”
“那就再来一个吧,凑个齐活,在老鼠身上就是成对长的。”格兰达自己取了杯雪莉酒。端酒的姑娘又掏出一本光面的宣传册,两只手托住三样东西递了过来。
格兰达扫了一眼册子就知道自己先前的猜测没错。这地方的东西太贵了,手册上甚至不标价,凡是不标价的东西肯定贵死人。都没必要细看,看多了只怕他们能顺着眼睛把你的钱包掏空。免费酒水嘛,这倒是可以来者不拒。
格兰达百无聊赖,开始研究店里的人。除了数量众多而且还在不断增加的人类外,其他人个个留着胡子。矮人不分男女都长胡子,天性使然。店里的胡子显然要比城里街上的那些更考究,有的还尝试烫大卷、扎马尾。有的客人随身携带十字镐,就插在装饰华丽的高档工具袋里,仿佛镐的主人认为逛街途中随时可能碰上矿脉,兴致来了就刨上两镐。
格兰达对朱丽叶说了自己的想法,后者指着一位客人的脚反驳:“啥?刨矿不就弄脏靴子了吗?斯内琪海的靴子,名牌!四百块一双,下完单还得再等六个月!”
虽然瞧不见脸,但格兰达从肢体语言上也能看出靴子的主人颇有得色。炫耀有理,她暗想,一双靴子就相当于一个工薪族全家一整年的收入,有人识货,换谁都难免得意一番。
全神贯注观察他人时,难免忘记别人也在观察你。格兰达个子不算很高,也就是说从她的视角看来矮人不算很矮。很快她就发现有两个矮人目标明确地冲着她和朱丽叶来了,其中一个腰围宽广,胸甲做工华美无比,穿它上战场相当于亵渎艺术。他(社交常识:除非本人提出异议,否则所有矮人都是男的)一开口,那嗓音就像最黑最贵的那种黑巧克力,兴许还用烟熏过。对方伸来的手上每根手指都戴满戒指,若不细看说不定还以为那是件手甲。于是格兰达确信这是位女性:没有这么醇厚、果味丰沛的男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