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杯雪莉酒凭空出现在格兰达手中。嘈杂声顿时收敛,莎恩夫人从幕后走了出来,向满堂宾客致意。格兰达心想:我该穿件更像样的外套来着……这时肚子里的雪莉酒蒙蔽了她的思绪,带她进入白日梦境。
过了一会儿,格兰达被一束花打中脑袋,才终于回过神来。花打在比耳朵略高一点的地方,昂贵的花瓣四散如雨。她抬起头,看到朱丽叶站在走秀台边缘,笑得满脸灿烂,正在对她喊:“趴下!”
……更多花束飞起,宾客起立喝彩,音乐响起,格兰达觉得自己就像身处瀑布之下,只是瀑布里没有水,只有无穷无尽的声光激流。
朱丽叶在喝彩声中扑向格兰达,搂住她的脖子。“她让我再走一次!”朱丽叶气喘吁吁,“她说我要去奎尔姆,还要去热努阿!说只要我不为别人工作就给我加工钱!还说世界就在我‘鼓掌’之间,我都不知道鼓掌还带世界的。”
“可是你已经在夜厨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酒只醒四分之三的格兰达说。后来她总一遍遍回忆起自己是如何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说出这句蠢话的。
肩头又传来轻柔的压力,是个千人一面的托盘姑娘:“夫人向您致意,小姐,有请您和朱丽叶小姐到深闺一叙。”
“真谢谢她哈,我俩还是告辞——等等,你说深闺?”
“哦,对呀。您还要杯酒吗?这是庆功酒。”
格兰达看看四周嬉笑喧闹、痛饮美酒的宾客。这地方像个火炉。
“好吧,不要雪莉酒,谢谢。能帮我找个凉快顺口的酒吗?”
“有啊,小姐,多得很。”那姑娘老练地掏出一个大瓶子,在细长的酒杯里斟了一杯看起来全是泡泡的东西。格兰达喝了一口,感觉自己也被泡泡填满了。
“嗯,真不错。”她大胆评论,“有点像长大成人的柠檬水。”
“夫人正是当柠檬水喝的。”
“呃,这个深闺呢,”格兰达蹒跚着跟随姑娘的步伐,“有多深?”
“哦,我觉得挺大的。现在已经进去差不多四十人了吧。”
“真的啊?好深的闺呀。”谢天谢地,格兰达心想,至少知道尺寸了。言情小说里用生词的时候应该加个注解。
迄今为止她向来不知深闺为何物,里面有什么东西就更无从说起了。此刻她发现里面热乎乎的,全是人和花——不是外头那种花束,而是高耸的花柱和花塔。深闺顶部是一层浓郁的香水气,底部是密密麻麻的人正在聊天。闹哄哄的,谁也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格兰达想,但听清或许并不重要,重点在于让别人看到自己在此聊天。
人群向两旁分开,露出朱丽叶的身影。她还穿着闪亮的盔甲、戴着假胡子……还在做戏。火蜥蜴的光芒此起彼伏,说明有人在用小鬼留影机吧?糟粕小报上到处都是光芒四射的名流照片,格兰达一贯瞧不上,更糟的是没人在乎她的看法。报上的人们顾自闪耀,而朱丽叶比他们更耀眼。
“我得出去喘口气儿。”格兰达嘀咕着。
引路的姑娘将她领到一扇不起眼的门旁:“洗手间这边走,女士。”被称为洗手间的细长房间里处处都是天鹅绒和帷幔,灯光明暗恰到好处,宛如童话世界。十五面镜子里映出十五个目瞪口呆的格兰达。震惊之余,她跌坐在一张昂贵的弯腿儿椅子上,这椅子还挺舒服……
格兰达惊醒过来,她跌跌撞撞出了洗手间,差点走失在一条堆满包装箱的黑暗甬道里,最后她胡**进一个极为宽阔的房间,不过叫作洞窟也许更合适些。房间对面有两扇大门,扭扭捏捏地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线,没照亮什么,反而让室内显得更阴暗。地上胡乱扔着许多衣架和包装箱,屋顶有一处正在漏水,水在石头地面上积成一摊,浸湿了一些纸箱。
“台前星光璀璨,幕后都是垃圾和破烂儿,对吗,亲爱的?”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看样子你是那种能听懂比喻的女士。”
“差不多吧。”格兰达低声说,“你是哪位?”
一点橙色火光在黑暗中亮起、消隐。有人正在角落的阴影里抽烟。
“总是这样子,亲爱的。要是评个最烂幕后奖,恐怕很难分出高下哩。我去过几个宫殿,处处都一样:前面是塔楼和旌旗,后面就是女仆卧室和水管子。要给你满上吗?在这儿不能拿着空杯子到处走,不合群。”
空气凉爽,格兰达感觉舒服了些,刚好手里还有个酒杯。“这是什么酒?”
“如果这是别人的酒会,说不定用的是沉渣多到塞牙的廉价泡泡酒。不过莎恩夫人从不偷工减料。这是真货,香槟。”
“啊?我以为香槟只有贵族才能喝呢!”
“不,有钱就行。有时候贵族和富豪是一码事。”
格兰达凑近了细看,大吃一惊:“啊?你是佩佩?”
“正是我,亲爱的。”
“你怎么一……一点也不……”格兰达模仿佩佩之前的样子奋力挥舞双手。
“下班了,亲爱的。不用操心那个……”他同样奋力地挥舞双手,“我私藏了一瓶,要来一杯吗?”
“不了,我得回去——”
“回去干什么?像只老母鸡似的围着她转?由她去吧,亲爱的。她现在如鱼得水,留不住啦。”
阴影中的佩佩似乎比原来更高了些,也许是他现在的语气以及不再手舞足蹈造成的错觉吧。而且站在莎恩女士身边,任何人都要相形见绌。但是佩佩很苗条,整个人像是筋做的。
“万一她出事了呢!”
佩佩笑得更开了:“是啊!可万一没出事呢。她可帮我们卖了不少微链甲。我刚和夫人说我非常看好未来的她。她的前程不可限量。”
“不,她是跟我一起的,她已经在夜厨有了一份稳定的好工作。”格兰达不敢苟同,“虽说挣不了大钱吧,起码每星期都准点儿发工资,她也不用担心让更漂亮的姑娘抢了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