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沃没开口。按照街头规矩,夸下海口要用管子敲人头,却轻易被人戳穿底牌,偏巧还让未来的女朋友给瞧见了,那真是莫大的耻辱。虽然车上的人似乎都没在意。
“前边好像出事了。”车夫头也不回地喊,“蓝科雷飞车队还没出发。”
借着火把和灯光,他们看到城门外的大车店门前正停着几辆驿车。等他们凑近,车夫跟一个面相奸猾的小瘦子打了招呼。似乎凡有马经过之处总会自动冒出一模一样的人。“飞车队还没走?”
奸猾男取下叼着的烟卷:“马蹄铁掉啦。”
“这儿不是有铁匠吗?给邮车救个急的那种。”
“救啥啊救,他刚把自己的手砸烂了。”
“飞车队不走,麻烦可就大了。跑邮车的应该分毫不差。飞车队向来准时,旁人都拿他们对表。”
纳特站了起来。“先生,我可以给马钉掌。”他拿起工具箱,“麻烦跟他们说一声吧。”
奸猾男跑了。驿车停在大院里,一个衣着体面得多的男子跑过来问:“你们车上有铁匠?”
“我就是。”纳特说。
“看你不像啊,先生。”
“人们普遍以为铁匠身体粗壮,可现实中的铁匠大多精瘦。打铁主要靠筋,不太用肌肉。”
“你会用铁砧?”
“等着看惊喜吧,先生。”
“铁匠铺里就有马蹄铁,你得自己改成合适的尺寸。”
“这个我会。崔沃先生,如果你能帮我拉风箱就更好了。”
店很大,人头攒动。正如世界各地的任何一家大车店,这里二十四小时营业,一秒也不休。也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用餐时间,只要肯花钱,随时都有热菜供应,冷盘全放在大堂的架子上。抵达的客人们飞速清空肠胃,再填满肠胃,然后匆匆上路,给下一拨的客人腾位子。缰绳的吱嘎声似乎从不停息。格兰达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吩咐朱丽叶:“给小伙子们找点三明治去。”
“想不到纳特先生是个铁匠。”
“他是个多面手。”
朱丽叶皱起眉头:“有多少个面?”
“这是比喻。别扯了,快走吧。”格兰达需要一点时间思考。奇怪的鸟女,纳特先生,这一切都需要她消化一阵子。今天的开端平平无奇,收尾却波澜起伏。她没被剪径的强盗洗劫一空、扔到另一个城市里听天由命就算运气好了。
如果真那么收场还挺刺激的。想到这里,格兰达竟适应了好一会儿,因为刺激绝非她平时常有的感觉。馅饼才是她生活中必不可缺的一部分,但一点儿也不刺激。她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游**,有点想看看大车店的厨房是什么样。一个男子挡住她的去路,那汗津津的面孔、慌张的气质和圆润的身材都说明他是店主。“请稍等片刻,女士。”说完就跑去招呼另一个从私人包间里走出来的女人。“能再次见到您真是太荣幸了,女爵。得您光临,敝店蓬荜生辉。”
女爵。
格兰达端详着对方,跟纳特第一次说起时她心里想象的一模一样。高、瘦、黑、冷、凶。女爵面无表情,用被格兰达称为“高档腔”的语气回答:“店里过于嘈杂。”
“但是牛肉很好。”又一个声音响起,格兰达循声望去才发现女爵身边还有个几乎完全被她盖过的女人,身材不算特别高挑,样子却很亲切,讲话略微有些大惊小怪。
“你就是玛格洛塔女爵?”
高个女子不屑地瞟了格兰达一眼就往大门去了。她的同伴停了下来:“你有事找女爵?”
“她要去安卡-摩波吗?大伙都知道她跟维第纳利有关系。”话刚出口格兰达立即后悔了。她脑子里空余的空间难以同时容纳女爵和维第纳利。
“是吗?他们确实是很亲近的朋友。”
“我是想跟她谈谈纳特先生的事。”
那女人有些担忧的样子,她把格兰达拉到旁边的一张空长凳边,她自己坐下,又拍拍身边的位子:“他出事了?”
“女爵总说他没有价值。有时候我觉得他唯一挂记的就是变得有价值。”
“那你有价值吗?”
“咱们可是头回见面,这算什么问题?”
“有趣,而且可能发人深省的问题。你是否觉得世界因为有你而变得更加美好?请不要冲动,考虑之后再回答。现在说话不经脑子的人太多,都以为思想和行动是一码事。”
格兰达想了想:“是的。”
“你让世界变得更美好?”
“是。我帮助了很多人,还发明了农夫馅饼。”
“你帮助的人,都需要被帮助吗?”
“啊?当然,他们主动求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