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耶鲁心理学家弗兰克·比奇和克莱伦·福特合写了《性行为模式》一书,这是针对整个动物界的性行为进行的百科全书式的研究。在书中,他们直接讨论了关于雌性灵长类动物**的问题,这在科学文献中还是第一次。
比奇和福特首先总结了已有的,关于灵长类动物性行为的知识:“接受性的雌性灵长类动物,看起来更加沉溺于一次接一次的**中。它们几乎没有表现出,在短暂的筋疲力尽之下,爆炸式地释放累积兴奋的样子。”随后比奇和福特回顾了灵长类动物研究,来查明有没有谁看到过类似雌性**的场面。最后他们只找到了一个微弱的证据:1940年,当克拉伦斯·雷·卡朋特在圣地亚哥岛上观察一群野生猴子时,注意到了在**行为接近尾声时,雌性猕猴会经常向后伸手抓住它们的伴侣。他把这个称为抓握反射。也许这正是难见踪影的**的证据。
然而比奇和福特并不能肯定这一点。他们承认,雌性灵长类动物似乎具有**必备的生物学基础,但是灵长类动物**的姿势说明:即使**管用,也几乎没有被刺激到。这是因为灵长类动物习惯在**时采取从背后进入的方式,而20世纪50年代的性研究者认为,这个体位不足以制造雌性**。两名研究者提出:“当**通过背后进入的方式完成时,**的刺激极少或缺乏。”因此,他们得出结论,“灵长类动物**的方法,使它们失去了获得性刺激的一种非常重要的来源。”
比奇和福特做出了他们最终的决断:“在雌性猿或猴子中,**很罕见或不存在。”这句话带着科学式权威的沉重分量。但谁又能与**争论呢?两位研究者已经在灵长类动物中寻找过雌性**,给了它们展现自己的各种机会,在那之后才否认了**的存在,仿佛**在生物学上等同于超自然事件一样。这种现象无法被观察到,因此**不存在。而且那些对其存在的传言不足以使雌性灵长类动物**得到正式的承认。
女性的视角
在之后的近二十年里,比奇和福特的结论一直无人反对。但随后,就像被压抑的回忆一样,猴子**的问题再一次浮出了水面。倒不是因为灵长类动物的行为发生了任何改变,促使这一问题重现的,源自人类社会中的改变。
到20世纪60年代,越来越多的女性进入了劳动力市场。在科学界如此,在其他行业也同样如此,这种情况在灵长类动物学界尤其显著。在其他学科,比如物理学,仍然维持男性为主的局面的同时,女性似乎被灵长类动物学所吸引。到了20世纪70年代早期,全世界最著名的两位灵长类动物学家都是女性—戴安·福塞,以她对卢旺达山地大猩猩所做的研究而闻名;珍·古道尔,因其对坦桑尼亚贡贝国家公园的黑猩猩开展的研究,同样为人熟知。
这些新加入的女性灵长类动物学家,在调查以往半个世纪的研究时,她们无可避免地,像之前的赫施贝格尔一样,注意到了一种持续存在的男性偏见。例如,男性灵长类动物学家指出,男性猎人是人类进化的驱动力。但是为什么捕猎就比早期原始人类女性的采集和照料工作重要得多呢?另外,男性研究者,如耶基斯曾经提出,男性占支配地位在原始社会中是一种凝聚力。这似乎很轻易地就能推论出在人类社会,男性占支配地位也是自然的秩序,不应当被质疑。
接着就是雌性灵长类动物**的问题。为什么男性研究者这么快就否认了它的存在呢?也许真相并不是雌性灵长类动物没有**,反倒是因为男性研究者没有更仔细地观察它们。女性研究者决定重新研究这一问题。
由多丽丝·聪佩与理查德·迈克尔于1968年开展的一项研究,给了所谓雌性无**的说法第一次反击。两位研究者跟踪卡朋特观察到的“抓握反射”,耐心地观察并录下了三百八十九次猕猴**的过程。随后他们颇费苦功地一帧一帧地分析了这些**过程。
正如卡朋特描述过的那样,雌性在兴奋时手伸向后方抓住雄性。聪佩和迈克尔文章中的配图,展现了一只母猴在公猴从背后与它**时紧紧用爪子抓住其伴侣鼻子的样子。但是聪佩和迈克尔最突出的发现是,雌性是在雄性**之前这样做的。如果雌性没能抓住雄性,通常雄性就没法继续下去。可为什么雌性的抓握能引发雄性的**?聪佩和迈克尔提出,雌性在**时会本能地向后伸手,在这种情况下,它的**也许在同时收缩—这样的收缩可以给雄性必要的刺激来完成**。
这个主张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就连聪佩和迈克尔也承认他们的证据是暗示性的而非结论性的。他们不过是在猜测**收缩的存在,还需要对雌性生理变化进行更具体的测量,但是收集这些数据必然会干扰到自然的**过程。毕竟,猴子不像人类,它们并不喜欢在身体连着机器时**。所以,研究者们尚不清楚如何解决这一问题。
猕猴的性**
尽管灵长类性研究最开始是为了解释人类的性行为,但实际情况却恰恰相反。到了20世纪60年代晚期,研究者们决定脸皮变得厚一些,不害羞、不尴尬地直接开展人类性行为研究。他们就人类女性**的生理学特点收集了大量的数据。特别是,研究者弗吉尼娅·约翰逊和威廉·马斯特斯在七百名男性和女性实验对象的协助下,提出了典型的人类性反应周期由四个阶段组成:兴奋期(最初的性唤起)、平台期(心率加快,愉悦感加强)、**期和消退期(身体放松下来,继续刺激可能会变得疼痛)。
1970年,多伦多大学的人类学家弗朗西丝·伯顿想到,她可以将马斯特斯和约翰逊的人类性反应数据,用到雌性灵长类动物**的问题上。特别是,如果她能证明母猴经历了性反应周期的所有阶段,这将强有力地暗示猴子经历了**。
伯顿想出来的实现这一目的的方法,在伦理上存有争议。虽然她并没有伤害任何猴子的身体,但很多批评者认为,从心理学角度来看,实验令人不安。伯顿用束套捆住母猴,然后用塑料假猴阴茎来刺激**行为,同时监视这些动物的生理反应。历史学家唐娜·哈拉维曾指出,这一实验设计几乎如同“对强奸的夸张描述”。更讽刺的是,伯顿开展实验时,头上还挂着横幅,横幅上写着“给灵长类动物学以女性视角”。
伯顿试图依照准确的方案进行实验。计划是给猴子梳毛三分钟让它们放松,随后进行准确计时的刺激时段,中间以休息间隔。但是猴子并不完全配合,其中一只还变得极为狂暴,她不得不把它从研究中移除。但伯顿还是成功使两只猴子放松了足够长时间,以观察到它们经历各个性反应阶段。与马斯特斯和约翰逊的描述相似,它们看起来确有**。
人们很难质疑伯顿的实验结果。伯顿提出,唯一可以改善其实验设计的方法,是在她的实验对象大脑中植入遥测芯片,在她刺激猴子时,记录猴子的大脑活动。她说,这是未来研究可能采取的方法。
然而,在伯顿解答了母猴能否有**问题的同时,她本人也承认,她并没有回答典型的母猴在自然条件下是否确实经历了**的问题。伯顿在得到她想要的结果之前刺激猴子超过五分钟,但野生环境中的猴子的**持续时间比这短得多。为了解答这个问题,科学研究之轮继续转动着。
是的,它们有**,但为什么呢?
在伯顿的研究过去几年之后,苏珊·希瓦利埃—斯科尔尼科夫在斯坦福大学的灵长类动物实验室里花了五百个小时观察短尾猴—一种因其“惊人的**模式”而不同寻常的物种。当公猴**时,它的整个身体会僵硬,接着会出现**,随后做出张大嘴的表情—想象一种结合了惊奇不已和彻底迷茫的样子—同时大声地发出呼噜声。在观察过程中,希瓦利埃—斯科尔尼科夫见证了数次雌性短尾猴参与同性性行为。在这些幽会中,母猴表现出与那些公猴相似的行为反应:身体僵硬、咂嘴,以及张大嘴的表情。根据这些行为,得出这些雌性在经历**的结论似乎是合理的。
在20世纪70—80年代,其他在自然条件下观察到的雌性灵长类动物**行为的研究报告陆续发表。大卫·戈德福特在一只雌性短尾猴体内植入了一个电池供电的无线电传输器,可以远程监控其子宫的收缩。他发现子宫收缩最强烈的时间与**中它做出张大嘴的惊奇、愉悦表情的时间相一致,这是发生**的强有力的证据。珍·古道尔还观察到贡贝的雌性黑猩猩“一边**一边轻声笑”。根据这一证据,艾伦·迪克森在20世纪90年代末坐下来撰写教科书《灵长类性行为》时,就雌性灵长类动物**得出了几乎与福特和比奇半个世纪前完全相反的结论。迪克森写道:
尽管雌性灵长类动物展现出暗示**存在的反应行为的频率没有雄性高……目前已有足够多的证据表明:和人类女性**时出现的生理反应相似的反应,同样出现在一些猴子和黑猩猩身上……因此,**应当被看作是灵长类动物物种演化史上的一种古老的现象;人类女性可以出现**的能力,是一种从类人猿祖先那里继承下来的能力。
虽然花了点时间,但科学终于还是接受了雌性灵长类动物成为“**俱乐部”的合格成员。但正如科学中经常发生的那样,当一个问题得到了回答,另一个问题又会在原来的位置出现。这一回,研究者推论说,如果人类和灵长类动物都有**,这暗示女(雌)性**有着某种进化的目的。但是正如前文已经提出的,为了生育后代,**对女性来说并不是必需的。那么女(雌)性**的目的又会是什么呢?倘若在一个坐满生物学家的房间中提出这个问题,紧接着可能就会有激烈的争论发生。
争论的一方是那些主张女(雌)性**可能具有许多进化目的的人,比如鼓励女性**,在伴侣选择中发挥作用,甚至通过肌肉收缩的方式将**吸入子宫。
争议的另一方是那些仍然坚持女(雌)性**实际上没有目的的人,它不过是进化的一种有趣而意外的副产品而已。其理论是,男人身上受强大的进化压力而有了**,其结果是女性也一并有了**,**成了女性的一种意外收获。因为必要的神经细胞在胚胎发育成为男性或是女性之前就已经形成。这类似于男性的**没有用处,也是因为女性受到的必须有**的进化压力而来(对男性有**的类比,经常在对女性**的讨论中冒出来)。所以,在这一版本的解释下,人们甚至可以说,**是男性给女性的礼物。虽然这个理论听起来有点儿大男子主义,但是它同时得到了男性和女性生物学家的广泛支持。
然而,灵长类动物学家莎拉·布莱弗·赫迪提供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可能性,包含了争论双方的观点。她提出女性**也许曾经另有目的,但是它现在已经不再有目的了,因为现代世界女性的**能力已经完全与生育能力脱离开了,而进化不需要的东西,通常会逐渐被淘汰。对女性性行为开展的调查通常会发现,很大一部分女性在**过程中并没有**,这支持了赫迪的假说。所以,在研究者争论雌性猿猴**的可能性的同时,更仔细地观察我们自身或许会有道理可循。我们可以想象,距今一百万年的未来,那时也许所有女性都没有**了。这肯定是一个相当有反面乌托邦风格的情况。但到那个时候,如果人类得以生存下来,我们的后代很可能已经彻底摒弃了他们的身体,将他们的大脑下载到巨大的电脑网络中了。如果是这样,那么**就绝对不成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