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变得有点疯狂。”风又大了起来,沃尔夫几乎是在喊。他们迎着风走,时不时被石块绊到。转了个弯,风消失了。
“你看到那两个姑娘了?他从乡下把她们搜罗过来,每一两个月就换新的。他的代理人跟我讲了这个故事,我们做过生意。福士顿伯格会几个星期都跟那些姑娘住在一起,她们有自己的房间,然后,突然,在他把她们当女儿那么久之后,某一晚他会跑进她们房间粗暴地**她们。第二天他就会把她们连同非常值钱的礼物一起送走。一周后,他再找一对新鲜的。这两个是新人,我以前没见过她们。当他来真格的时候,场面肯定够呛。真疯狂,就像一个人追着小鸡要砍掉它们的头。”
又一个,莫斯卡想。每个人都疯了,他也不比其他人好。那倒霉的混球有肺结核,因此不让他去美国,这就是法律。很有道理,所有的法律都很有道理,但总能害惨人。但是,管他的狗娘养的福士顿伯格,那个十足的渣滓。
他有自己的麻烦。他今天下午想告诉赫拉的就是这个。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在犯法,让她跟他一起住在兵舍里,用米德尔顿的陆军卡为她买衣服,跟她上床,他可能因为爱她而锒铛入狱。他并不抱怨,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他没有愤愤不平。但当他们把其他的事跟这些搅在一起,想让你愧疚,想说这是对的、正义的,那根本就是狗屎。当他们想让人表现得世界上所有事情都是他们说的那样,那莫斯卡就只会在脑子里说操你。
他受不了听自己母亲、埃尔夫和格洛莉亚各种说辞。他们今天说那样很好,明天就说你是邪恶的,是杀人犯,是野兽。他们让你相信到会帮忙猎杀自己。他杀了德国佬没关系,但照顾一个自己想要的女人却会进监狱。一周前,他看着他们对着墙射杀波兰人——那三个勇敢地屠杀了一个德国小村庄里的男人、女人、小孩的波兰人,就在空军基地背后的手球场上。那几个可怜的混蛋波兰佬犯了个错误:他们在占领期开始几天后而不是几天前犯下的屠杀,因此他们没有被当作勇敢的游击队从将军手上获得勋章,而是上半身被褐色麻布袋罩着,被绑到水泥裂缝中竖起的木桩上,行刑队几乎站在他们头顶,从几英尺远的地方开枪扫射他们。你想怎么说都可以,你可以证明一万倍这样做的必要性,这样你杀我我杀你,而莫斯卡对这一切根本不在乎。他不是在看完波兰人后就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吗?
但他没法告诉赫拉,为什么他现在几乎是痛恨着他母亲、他的姑娘和他兄弟,无法告诉她为什么他会爱她。也许是因为她曾和他一样害怕,她和他一样惊恐于死亡;也许其实是因为她和他一样失去了一切,他失去的是内心的一切,这一点她并没有。他痛恨所有的母亲、父亲、姐妹和兄弟、情人和妻子,那些他在报纸上、新闻里、颜色鲜艳的杂志上看到的,为他们死去的儿子,死去的英雄接受勋章,骄傲地微笑,骄傲地哭泣,专为这种场合准备勇敢的着装,表现出真正的悲伤,痛苦却甜蜜,因为它可缓解痛楚,和所有那些施恩的显要穿着一样闪眼的白衬衫和黑领带。他可以想象全世界都有这样的情景,敌人的所爱之人也一样,为他们死去的儿子和英雄接受同样的勋章,哭泣着,勇敢地微笑着,接受搁在缎子铺就的盒中的饰带金属片。忽然,他疼痛欲裂的脑子里出现一幅情景,所有那些吸饱胀大的蠕虫抬起白色的头,向显要们、母亲们、父亲们、兄弟们、爱人们鞠躬致意。
但不能指责他们,因为这是正义之战。的确是的,他想。但那个德国佬呢?那是个意外,真的是意外。每个人都会原谅他,他的显要们、他的母亲、埃尔夫和格洛莉亚。他们会说那么做是身不由己。蠕虫们也会原谅他。赫拉哭泣过,但她接受了,因为她一无所有。他无法指责他们中的任何人。但别试着告诉我什么是不对的;别告诉我我该看他们的信;别说因为人类是神圣的,拥有永恒的灵魂,所以世界不会终结;别说我该微笑对每个帮过我的狗娘养的客气,都打招呼。赫拉所有那些暗示,要对麦亚夫人和约尔艮和自己的朋友态度好一点,看家人的信,这一切都搅在一起。那不是任何人的错,为什么要指责他们还活着?
他觉得自己真病了,必须停下来,头天旋地转的,感觉不到双腿的移动。沃尔夫扶着他的胳膊,他靠在沃尔夫肩膀上,直到头脑清醒一点自己能继续走。
白影和阴影交错着穿过黑夜,莫斯卡抬起头,今晚第一次看到冰凉冷漠的冬月,发现他们正在巩特勒斯卡普公园绕着其中的小湖行走,冰冽的月光在湖面上闪烁,给黢黑的树挂上冷淡光线的网。就在他的注视下,巨大的深蓝影子冲过天际,淹没了月亮和它的光,现在他什么也看不到了。沃尔夫对他说:“你看上去非常糟,沃尔特,再走几分钟,我们在能让你舒服点的地方停一会儿。”
他们走进城,来到一个稍高于地面的广场。广场一角耸立着一座教堂,巨大的木门用木栓闩紧。沃尔夫带路,走到一个边门,他们爬上一条狭窄的楼梯到钟楼,与最高一级台阶持平的是一扇似乎从墙里挖出来的门。沃尔夫敲了敲,莫斯卡震惊地看到开门的是约尔艮。沃尔夫知道约尔艮绝不会相信我有那么多烟,莫斯卡想着,但他实在不舒服,根本不在乎这个了。
他靠到一面墙上,密闭的房间,约尔艮给了他一颗绿色的药和热咖啡,把药塞到他嘴里,滚烫的杯子递到他嘴边。
房间、约尔艮和沃尔夫终于变得清晰起来,恶心感离开了莫斯卡的身体,他能感到冷汗流过全身,淌到他大腿之间。沃尔夫和约尔艮带着了解的微笑看着他,约尔艮拍了拍他的肩,和善地说:“你现在没事了吧?”
房间很冷,很大,四四方方的,有个非常低的天花板,一个角落被刷成粉色的木隔板隔成一个格子间,上面贴满从童话故事书上剪下来的插图。“我女儿在那后面睡觉。”约尔艮说。他正说着,他们就听到小姑娘呻吟着醒过来,然后开始轻声哭泣,就像她孤零零一个人,连自己惊恐的声音都会惊吓到自己。约尔艮走到隔板后,出来时怀中抱着他的小女儿。她被裹在一床美国陆军毯子里,她湿漉漉的眼睛严肃地看着他们。她有着纯黑的头发和伤感成熟的面孔。
约尔艮坐在靠墙的沙发上,沃尔夫坐到他身边,莫斯卡拉过房里唯一的一把椅子。
“你今晚能跟我们一起出去吗?”沃尔夫问,“我们要去哈尼家,我就指望他了。”
约尔艮摇头:“今晚不行,”他用脸颊蹭蹭女儿湿湿的脸,“我的小姑娘今天傍晚被吓坏了,有人上来不停地敲门,她知道不是我,因为我们有特殊暗号。我不得不总让她一个人,照顾她的那个女人七点就回家了。我回来时她被吓坏了,震惊得我得给她一颗那种药才行。”
沃尔夫摇头:“她太小了,你不能经常那么做。但我希望你不要以为是我们。你知道我尊重你的要求,只会约好才来找你。”
约尔艮紧紧抱住女儿:“我知道,沃尔夫,我知道你很可靠,也知道不该给她药。但她的状态实在把我吓坏了。”莫斯卡惊讶地看到约尔艮脸上的爱意、伤感和绝望。
“你觉得哈尼现在有什么消息了吗?”沃尔夫问。
约尔艮摇头:“我想没有,原谅我这么说。我知道你和哈尼是很好的朋友,但如果他真有消息,我不确定他会立刻告诉你。”
沃尔夫微笑:“我知道。所以我今晚会带莫斯卡去见他,让他相信我认识能搞到五千条香烟的人。”
约尔艮深深望进莫斯卡的双眸,莫斯卡第一次意识到约尔艮是他们的同伙,是搭档。他看到约尔艮的眼神中透着恐惧,就像他看到的是个他坚信会做出谋杀行为的人。他第一次明确意识到他的两个搭档分给他的角色。他回盯着约尔艮直到对方低下头。
他们离开。街上夜晚的漆黑变薄了些,就像月亮沿着天空舒展开来,稀释了阴影。莫斯卡自觉重焕生机,冷风吹得他的头脑更清醒。他轻快地走在沃尔夫身边,点燃一根烟,烟在他舌上甘美而温暖。他们沉默着。一会儿后,沃尔夫说:“要走一条长路,但这是最后一个目的地,我们今晚到此为止,还会被盛情款待,把生意和愉悦结合起来。”
他们抄近路穿过毁掉的建筑,直到莫斯卡完全迷失了方向。然后,突然间,他们就到了一条似乎隔绝于城市其他部分的街道上,那里有一个被碎石沙漠环绕的小村庄。沃尔夫停在街尾的最后一栋房子前,在门上快速敲了好几下。
门开了,面对他们站着的是个矮个子的金发男人,前额完全秃了,金发像一顶无沿帽,盖住他的头顶和后脑,他的衣着非常整洁。
德国人抓住沃尔夫的手说:“沃尔夫,时间刚好,一起吃宵夜吧。”他让他们进屋,并闩上门,胳膊揽住沃尔夫的肩膀拥抱了他。
“很高兴见到你,进来吧。”他们走进一个奢侈的起居室,瓷器陈列柜上塞满雕花玻璃和餐具,地板上铺着厚厚的深红地毯,还有整墙整墙的书、亮着黄光的几盏台灯和软扶手椅。其中一把扶手椅里坐着一个丰腴的厚嘴唇红发女人,脚搁在个黄色跪垫上。她正看着一本封面鲜艳的美国时装杂志。金发男人对她说:“这是我们的沃尔夫和他提到的那个朋友。”她朝两人伸出一只柔软的手,让杂志滑落到地上。
沃尔夫脱掉外套,把公文包放在身边的椅子上。
“那么,”他问金发男人,“有什么消息吗,哈尼?”
“啊,”那女人说,“我以为你是在跟我们开个小玩笑呢,我们完全没打探到任何消息。”她在对沃尔夫说话,眼睛却盯着莫斯卡,她的声音特别甜美,把所说的一切都软化了。莫斯卡点了一根烟,觉得自己的脸被她的长相、她眼中完全的坦率、她触碰他时那只令他滚烫的手而激起的欲望而紧绷。但现在,抬起双眼,透过香烟的迷雾,他发现她其实很丑,即使她小心地用化妆品掩饰,仍然无法隐藏她贪婪的嘴和冷酷的小蓝眼珠。
“那个故事是真的,”沃尔夫在说,“只是需要联络上正确的人,不论谁能帮我建立联系,都能得到一笔不错的报酬。”
“这真的是你的有钱朋友?”金发男人微笑着问。莫斯卡注意到他的脸上布满大雀斑,让他有种孩子似的神情。
沃尔夫大笑着说:“这里坐着拥有五千条香烟的人。”他嘲弄着,故意让语调听起来非常嫉妒。莫斯卡很享受,朝两个德国人微笑,就像他真的在屋外有一辆装满香烟的卡车。他们回他一个微笑。他想着,德国混球,晚点看你们笑不笑得出来。
通往另一间房的滑动门打开来,另一个纤细的德国人现身,他身穿深色正装。在他身后,莫斯卡可以看到一张餐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搁着餐巾、闪闪发亮的银餐具和高高的切割得非常美丽的酒杯。
金发男人说:“请跟我们共进宵夜。沃尔夫,你那件事情我没办法帮忙,但当然,你朋友这样拥有那么一大笔财富的人可以给我点通货之外的生意。”
莫斯卡严肃地说:“那很有可能。”他微笑。其他人大笑起来,好像他说了个非常聪明的笑话。他们走进餐厅。
男仆端进来一个大盘子,上面是一块很大的深红色火腿,在美国军粮供应点里卖的那种。一个银盘子里是整齐切好的新鲜美国陆军白面包,还冒着热气。沃尔夫往一块面包上涂着黄油,赞赏且惊讶地挑眉:“看来这些是先运给你,然后才运去美国军粮供应点的啊。”金发男人高兴地做了个手势,大笑着。男仆拿进来几瓶葡萄酒,莫斯卡因为走了长路非常口渴,而且感觉也好了很多,便把自己的酒一饮而尽。金发男人觉得好笑,装出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啊,”他说,“我欣赏的男人。可不像你,沃尔夫,只会谨慎地小口啜酒,拼命干活。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他有五千条烟而你没有了吧。”
沃尔夫回他一个笑,玩笑地斗嘴:“浅薄的心理学,我的朋友,非常浅薄,你忘了我是怎么吃东西的。”他开始盛那盘火腿肉,然后是长盘子中十二根不同种类的香肠,对奶酪和沙拉盘他也毫不客气,之后他看向金发男人,说:“怎么样,哈尼,现在你怎么想?”
哈尼的蓝色眸子在他的雀斑脸上快活地闪烁着,带着极好的心情大喊:“我只能说一句话,好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