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7日,晴
我曾以为,那种浸泡在蜜糖里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阳光、操场、林昕奔跑时飞扬的发梢,她冲过终点线后望向我时亮得出奇的眼睛;每天梧桐树下心照不宣的等待;她指尖残留的薄荷味,路灯下将我困住又放开的、令人心悸的温柔……这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好,好得像一幅永不褪色的画,牢牢贴在名为“高二”的时光册里。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像永不停歇的夏日蝉鸣,像窗外那棵梧桐树永远茂盛的绿荫。林昕会一直在天桥那头向我走来,她的身旁总是我的位置。
我没想到,变化会来得如此悄无声息,又如此不容抗拒。
分班就像一场无声的地震,在看似平静的校园生活下,悄然重塑着每个人的人际距离。
最初,这种变化是温和的,不过是我在文科楼下多等十分钟,林昕的竞赛班课程表变得比我自己的课表还复杂。我们依旧分享早餐,在老地方吃午饭、晚饭,她还是会在我跑步后递来拧开的水,在天冷时为我加衣。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些细小的砂砾开始渗入这原本平滑的时光。
有时,我们正说着话,林昕的手机会震动。她看一眼,略带歉意地对我说:“简茧好像不太舒服,问我能不能帮她带点药回宿舍。”或者,“简茧有道题怎么都弄不懂,问我方不方便现在去自习室讲一下。”
“简茧”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起初只是林昕随口提起的“新舍友,有点内向”,后来渐渐变成了“她身体不太好”,再后来是“她以前遇到过一些事,比较怕生,能帮就帮一点”。
每一次,林昕都会摸摸我的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我很快回来。”或者,“明天补给你,好吗?”
我说不出“不好”。我怎么能阻止她去帮助一个“身体不好”、“怕生”、“遇到过不好事情”的舍友呢?那显得我多不懂事,多自私。
可心里那块原本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地方,却好像被这些突然插入的“简茧的事”吹进了一丝丝凉风。等待的时间被拉长,独处的约定被打破,就连我们之间那些心照不宣的瞬间,也仿佛被稀释了浓度。
我开始感到一种模糊的不安。像走在看似坚实的冰面上,却听见脚下传来细微的、持续的碎裂声。我紧紧攥着“你不一样”这句话,把它当作护身符,贴在胸口最靠近心脏的地方。可护身符似乎抵御不了那无孔不入的凉意。
我才发现,小鱼是没法在沙海里呼吸的。
现在想想,一切的开始是源于那个傍晚……
11月初的夕阳和往常一样浓烈,把天桥镀成温暖的金红色。俞漾数着步子,第四百九十二下时,林昕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天桥尽头。她的心跳刚习惯性地加快,下一秒却骤然失序。
不是一个人。
林昕的身边,跟着一个从没见过的女孩。
那女孩比林昕矮半个头,穿着一身明显过于宽大的校服外套,袖子长得盖过了手背,下摆几乎遮住膝盖,像一只试图把自己完全藏进壳里的小动物。
她低着头,步伐很小,紧紧跟在林昕身后半步的位置,仿佛林昕是她在陌生海域里唯一的浮木。
俞漾的呼吸窒住了。手指下意识地蜷紧,指甲抵住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脑子里嗡的一声,先前所有模糊的、被强行压下的不安预感,在这一瞬间凝成冰冷的实体,重重砸在心头。
她来了。那个频繁出现在林昕通话里、占据林昕零碎时间、让俞漾等待和落空的名字,现在有了具体的模样。
林昕走到俞漾面前,脸上带着熟悉的温和笑容,但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等久了吗?”她说着,侧过身,对身边的女孩轻声介绍,“这是俞漾,我最好的朋友。”
然后又看向俞漾,语气自然,“漾漾,这是简茧,我现在的舍友。”
最好的朋友。这个称呼让俞漾酸涩的心得到一丝微弱的抚慰,但很快又被眼前的情景冲散。
简茧这才怯生生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俞漾仿佛听到了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轻轻断裂的声音。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孩。不,不仅仅是“好看”,那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带着易碎感的美。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脸颊上淡青色的细微血管,像是上好的薄胎瓷,轻轻一碰就会留下裂痕。睫毛又长又密,鸦羽般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惹人怜爱的阴影。
她的眼睛很大,瞳仁颜色偏浅灰,像浸在清水里,本该是明亮的,此刻却盛满了不安和躲闪,只是匆匆瞥了俞漾一眼,那目光便如受惊的小鹿般迅速逃开,重新落回地面。
简茧的嘴唇抿得很紧,没什么血色,下巴尖尖的,整个人缩在那件宽大的外套里,显得格外纤弱。
那不是林昕那种清冷挺拔的美,也不是林寻带有侵略性和生命力的漂亮,而是一种……需要被小心呵护、极易受到惊吓的、兔子般的脆弱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似乎都能让她瑟缩起来。
“你……你好。”简茧开口了,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气音,几乎要被傍晚的风吹散。
俞漾喉咙发干,努力调动脸部肌肉,扯出一个自认为还算友好的笑容。“你好,我是俞漾。”声音出来,果然有点涩。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林昕和简茧之间移动。
“我们先送她回宿舍拿下东西,然后一起去吃饭?”林昕用的是询问的语气,但眼神和姿态已经做出了安排。
她的注意力很明显分了一大半在简茧身上,似乎在确认这个提议不会让简茧感到不安。
简茧轻轻点了点头,依旧没看俞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