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大雪覆盖了整个寒假的开端,也仿佛冻结了时间。告白的话语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在俞漾混乱的心里一圈圈扩散,却又很快被更深的疲惫和麻木吞没。她没有回应,林寻也没有再提。
生活以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继续着。
寒假第二天早上,俞漾坐在餐桌前,用勺子缓慢地搅动着碗里已经变凉的粥。母亲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漾漾,”母亲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寒假……你有什么打算吗?要不要和同学出去走走?妈妈给你——”
“妈妈。”俞漾打断她,声音干涩但清晰,“我想……去林寻那里学习。”
母亲愣了一下:“林寻?是那个……艺考的同学,你舍友?”
“嗯。”俞漾放下勺子,“她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说可以一起复习。她理科很好。”
这句话有一半是真的。林寻理科确实很好,但俞漾知道,这并非她提出这个请求的真正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在那个堆满画具、充满松节油气味的空间里,她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沉默,为什么走神,为什么有时候会盯着空气看很久。林寻不会用那种担忧又无措的眼神看她,不会刻意放轻脚步,不会问“你今天感觉好点了吗”。
在那个空间里,她可以只是存在,而不必费力表现出正常。
母亲显然在犹豫。她听说过林寻,知道那是女儿在艺考班认识的朋友,有些特立独行,但似乎对漾漾不错。最重要的是,漾漾主动提出了一个“计划”。这比整天关在房间里发呆,让她稍微安心一点。
“她家长……也在吗?”母亲谨慎地问。
“她自己住。”俞漾说,顿了顿,又补充,“房子很小,但很干净。离学校近,图书馆也近。”
母亲看着她苍白但平静的脸,那双眼睛没有躲闪,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答复。这样的俞漾有些陌生,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点怯生生依赖的小女儿,但也比前几天那个缩在房间里、连饭都不肯出来吃的孩子,更像一个活人。
“……好吧。”母亲最终妥协,“但晚上必须回家吃饭。”
“好。”俞漾点头,“我中午在那边吃,她……会做饭。”
这最后一句是她临时加的。她其实不知道林寻会不会做饭,但这样说能让母亲更放心一些。
下午两点,俞漾站在一栋六层旧居民楼的楼道里。
墙皮斑驳,露出底下灰暗的水泥,楼梯扶手锈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混杂着灰尘和潮气的味道。她按照林寻发来的地址找到四楼,手指悬在斑驳的绿色铁门前,正要敲下去。
门却从里面开了。
林寻穿着宽松的灰色毛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但线条清晰的小臂。她手里拿着一把削到一半的铅笔,木屑沾在指腹上。看着俞漾笑了笑,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冷。”
暖气混合着松节油、陈旧木地板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柑橘气味扑面而来。俞漾走进去,下意识地打量这个空间。
屋子很小,客厅兼做画室,巨大的窗户几乎占满一面墙,此刻窗外是灰白寂静的雪后天空。光线被雪映得很亮,均匀地洒满整个房间。
靠窗立着两个巨大的画架,一个蒙着白布,另一个上面绷着未完成的素描——似乎是窗外的枯树和远处模糊的建筑轮廓。地上散落着素描稿,有些是完整的静物,有些只是零碎的线条练习。
颜料管像一支支小型的军队,整齐地排列在靠墙的木架上,按色系排列,从最冷的群青到最暖的镉红。调色盘上的颜料已经干结成硬块,层层叠叠,像某种地质剖面。空气里松节油的味道很浓,但并不难闻。
房间的另一半是生活区。一张旧沙发,米色的布面洗得发白,上面随意搭着一条深灰色的毯子。
一张原木色的餐桌,不大,上面堆着几本摊开的书、一叠试卷、一个马克杯,还有一小盆绿植——不是花,是某种多肉,肥厚的叶片上落着一点铅笔灰。
整个空间拥挤、杂乱,但有种奇异的秩序感。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即使那位置在旁人看来毫无道理。
“坐。”林寻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回画架前,继续削铅笔。小刀划过木杆的声音很轻,很稳,木屑螺旋状落下,在她脚边积起一小堆。
俞漾在沙发边缘坐下,书包放在脚边。她没有说话,林寻也没有。只有削铅笔的声音,和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微弱呜咽。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它像一个已经存在了很久的、默认的背景音。
过了大约十分钟,林寻削好了四五支铅笔,整齐地放进笔帘。她起身,走到那个小小的开放式厨房——其实只是墙角的一个水槽、一个单灶电磁炉和一块窄窄的台面。她打开冰箱,拿出两个橘子,走回来,递了一个给俞漾。
橘子是黄澄澄的,表皮光滑,在室内偏冷的光线下像一小团温润的火。
俞漾接过来,冰凉的指尖慢慢感知到果皮微涩的纹理和底下柔软的果肉。她垂着眼,开始剥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