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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第1页)

第二天一早,门野雇了三辆板车,去新桥车站替平冈取行李。其实行李早就到站了,由于住处没有定下来,所以一直搁至今天。代助估计了一下在路上往返的时间和装卸行李的时间,觉得无论怎么也要有半天才行。因此代助一起床就提醒门野“得早点儿去,别不赶趟”。门野以他常用的语调答道:“哦,不会的。”他这个人不大有时间概念,所以信口这么简短地回答。直到听了代助的说明,才现出“是这么回事啊”的神情来。接着,代助吩咐门野“把行李送到平冈家之后,还得帮忙把一切拾掇得干干净净”。门野听后表示:“嗯,明白了。您就放心吧。”他爽快地接受了任务,走了。

代助看书看到十一点敲过,忽然想起邓南遮[23]要把他自己住的房间装饰为红蓝两种颜色的故事。邓南遮的观点是:生活中之所以会有两大情调,恐怕就是因为存在着这两种色彩。所以大凡需要使人兴奋的房间,即音乐室、书房之类的地方,必须尽可能涂为红颜色;而卧室、休息室等一切需要求取心神安宁的地方,得使用接近于蓝颜色的装饰。看来,诗人的好奇心就在这种心理学家学说的应用中得到了满足。

代助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像邓南遮这种敏于刺激的人,竟需要那种无疑是兴奋色的浓艳的红颜色呢?代助自己一看到神社前的牌坊,就会觉得情绪不佳,他真想在翠绿的世界里飘游和无忧无虑地安睡,哪怕光使自己的脑袋进入其中也行。有一次,代助在某展览会上看到署名青木[24]的画家画的一幅画,画面上是一个身材修长的女子站在海底。代助觉得,在那么多作品中,唯有这一幅画最令人感到舒畅。这充分表明,代助自己也十分神往这种安静肃穆的情调。

代助走上廊庑,望着庭园中直朝前方蔓延开去的一片青绿色。也不知花是在什么时候谢落的,眼下正是新芽嫩叶刚刚出来的时候。浓郁的绿意好像扑面而来似的,使他像是沉浸在什么令人为之耳目一新的境界里而感到心旷神怡。他一边想着一边戴上鸭舌帽,身上仍是普通绸料的衣服,就这么走出了家门。

代助来到平冈的新居,见门洞开着,里面空****的,既没有行李的影子,也不见平冈夫妇来过的踪迹,只见一个拉洋车模样的人坐在走廊上吸烟。代助上前询问,那人回答说:“刚才他们来过了,说是‘照此看来,反正要拖到下午去了,索性下午再来吧’。”

“是先生同太太一起来的吗?”

“嗯,是一起来的。”

“那么,也是一起走的?”

“嗯,是一起走的。”

“行李大概马上就会来的。让你辛苦了。”代助说过这话后,又到街上去了。

他来到神田,本不想到平冈所在的那家旅馆去,但心里不免有些记挂,尤其记挂平冈的夫人,于是进去望了望,只见夫妇俩在桌旁吃饭。一个女仆手持托盘,背对着门口。代助在门口向里招呼了一下。

平冈颇为吃惊地看着代助,眼睛发红。平冈说:“这大概是因为两三天没有好好睡觉了。”三千代笑着说:“言过其实了。”代助觉得很可怜,同时也感到放心了,便告辞出来,吃饭,理发,到九段去拜访了一下,回来时又到那新居去看看。这时三千代头裹毛巾,身穿印花绉绸的长衬衣,挽起袖子,在照看行李。旅馆里的那个女仆也来了。平冈在廊庑上解行李,见代助来了,便笑着说:“来出一把力吧。”门野正脱了和服的裤裙,撩起后衣襟,在同车夫一起把双层的衣柜往屋里搬,他一边干一边朝代助说:“先生,您觉得我这副模样怎么样?可别耻笑呀。”

第二天早上,代助坐在餐盘前,像往常一样饮着红茶。这时候,门野刚洗过脸,满面生辉地走进吃饭间,说:

“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呀?我疲乏得不知不觉中就打起盹来了,所以一点儿也不知道。您看到我睡着了吧?先生您也真够坏的。您究竟是什么时候到家的呀?回家之前您是到哪儿去啦?”门野以他惯有的腔调,啰啰唆唆地唠叨不停。

代助神态认真地问道:“我说,你是帮他们把一切都拾掇完的啰?”

“是的,完全拾掇好的。不过,真是累人哪!总而言之,大的家什真不少,同我们搬家时的情况很不一样。那位夫人嘛,站在房间的中央东张张西望望,一副恍恍惚惚的样子——真是奇怪。”

“她的身体是不大好的。”

“怪不得呢。我总觉得她脸色不好,同平冈先生很不一样。那位平冈先生的体质多好!昨晚同他一起去洗澡,那体格真够惊人的。”

代助待了一会儿之后,回到书房写了两三封信。有一封是寄给一个在朝鲜的统监府[25]做事的朋友的,信内向对方上次馈赠了高丽烧[26]一事表示谢意。另有一封是寄给住在法国的姐丈的,请对方代为采购一件较便宜的塔纳格拉[27]。

午后,代助出去散步,他朝门野的房间觑了一眼,只见门野又横倒着身子在酣睡。代助望着门野那天真烂漫的鼻孔,不胜羡慕。说实在的,代助昨晚一直睡不着,很不好受。按照惯例放在枕旁的那块怀表,发出了很响的嘀嗒声。代助注意到这一点后,伸手把怀表塞到枕头底下去。但是嘀嗒声依然在头脑中作响。他听着这种响声,不知不觉中开始蒙蒙眬眬了,这时候,所有的其他意识都完完全全沉浸到黑暗中去了。不过他又感到有一根缝纫夜幕的针在头脑中急促不停地往复。而这急促的声音又在不知不觉中好像变成了啾啾的虫鸣声,在漂亮的正门旁的树木深处鸣叫——代助追索着昨晚的梦境,追到这里时,他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种维系睡和醒的连线。

代助有一种秉性,他一旦注意上什么事,那就非追根刨底不可,而且自己心里明知傻得厉害,还是无法摆脱已经注意上的事情。三四年前,代助曾试图弄清楚自己平素是怎么入梦的。夜晚,他躺进被窝,当一切很顺利地正要进入梦乡的时候,忽然想及:哦,是这么回事啊。原来是这么入睡的呀!于是,瞬刻之间就兴奋起来了。过了一会儿,当他又在蒙蒙眬眬的时候,脑子里却又冒出了“对了,是这么入睡的”想法。代助几乎每晚都要受这种好奇心的罪,会两三次地反复重现同样的状态。最后,他自己也焦头烂额了。代助想,一定得设法摆脱这种苦痛,他还痛切地感到自己是个蠢人。代助也想过:要用自己都不明了的意识去解释自己那明了的意识,并且要回顾一番,这不啻像詹姆斯[28]所说的那样——点着蜡烛去观察黑暗;停下陀螺去探索陀螺的运转——永世不可能安宁了。但是一到晚上,代助仍然故态复萌。

大约经过了一年的时间,这种苦痛总算在不知不觉中销匿了。代助把昨晚的梦同这一苦痛比较了一下,感到很妙。因为他觉得把自己的一部分本色割除后再使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进入梦境,这真是有意思。与此同时,代助也想到过:这样下去,会不会与发疯时的状态差不多?迄今为止,代助不曾因激动而不能自制过,所以他坚信自己不会发疯的。

接下来的两三天,代助也好,门野也好,都是在不得平冈半点消息的情况下度过的。第四天的下午,代助赴约去麻布的某人家参加游园会。男男女女的客人来了不少,主宾是个子特别高的英国国会议员兼实业家,以及他的戴着夹鼻眼镜的太太。这位太太是很出色的美人,到日本来,可说是很委屈的,她颇得意地打着岐阜出产的绘有彩色图案的太阳伞,也不知是从哪儿买到手的。

这天的天气真是好极了。身穿黑色礼服的客人往宽大的草坪上一站,使人感到夏天已经来临。晴空清澈见底,好像天空的肩部至背部极明显地向苍穹隆起似的。英国绅士颦蹙双眉望着晴空,说道:“多美啊!”于是绅士夫人立即搭腔说:“挺可爱的。”他们的寒暄竟如此激昂有力,致使代助觉得英国式的奉承也是别具一格的。

这位太太也同代助搭讪着谈了谈,但是三分钟还不到,代助已经应付不了而怯阵了。后来,有一位身穿日本服装、特意把头发梳成岛田髻[29]的小姐以及一位长期在纽约经商的先生插进来,把话接过去了。这位先生自以为具备英语会话的天才,举凡有什么用英语会话的集会,他从不缺席的,他喜欢用英语同日本人会话,尤其喜欢用英语即兴演说,而且有一个习惯,说不几句就会莫名其妙地哈哈大笑起来。英国人见状,往往面露惊讶的神色。代助心想:你这种样子,实在可以休矣。那位小姐的英语说得非常好。她是富人家的小姐,请了美国女人做家庭教师,在英语方面下过一番功夫。代助异常佩服地听着她的讲话,心里在这么想:与她的容貌相比,倒是她的语言更有魅力。

邀请代助来赴会,并不是因为代助同主人或同那一对英国人夫妇有什么私人的关系。代助之所以会得到请帖,完全是父亲和哥哥的社会关系带来的。所以代助信步而行,四处周旋,向来客们一一致意。来客中也有哥哥。

“哦,你来了。”哥哥招呼道。那手都没碰一碰帽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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