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天气真是好极了。”
“嗯。天气很好。”
代助长得并不矮,但哥哥长得更高,加上这五六年来身体渐渐发福,真是风度不凡。
“哦,哥哥不到那儿去同外国人交谈交谈吗?”
“哟,算了吧。”哥哥说着,苦笑笑,并用手指抚弄着挂在便便大腹上的金锁链。
“外国人也真会恭维人哪。不过也有点儿过分了。你一说天气好极了,他们肯定竭力赞美一番天气是怎么好。”
“会那样赞美这种天气吗?嗯,你不觉得稍微有点热吗?”
“我也感到偏热了。”
诚吾和代助仿佛商量好似的,一起拿出白手绢擦了擦前额。两人的头上都戴着高筒礼帽。
弟兄俩走到草坪尽头的树荫处停了下来。附近一个人也没有。对面好像刚开始进行什么余兴节目。诚吾远远地望着对面,那神情同往常在家时没什么两样。
到了哥哥这样的状况,那是在家也好,做客也好,心情看来是没有什么变化的啦。已经习惯于在社会上这么生活,恐怕也没有什么乐趣,甚至感到无聊了吧。代助心里这么想着,眼睛望着诚吾。
“今天父亲怎么没有来?”代助问。
“父亲要参加诗会。”
诚吾的神色依旧。代助听后,多少有点儿纳罕。
“嫂子呢?”
“她要招待来客。”
代助想:嫂子事后又该发牢骚了。于是又狐疑不已。
代助很清楚诚吾始终很忙,也很了解哥哥有一大半的时间是忙在这种交际上。而哥哥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讨厌的样子,也没有一句牢骚话,他无节制地饮酒、吃菜、同女人谈笑,永远不见疲乏,也没有急躁的样子,遇事不动声色,身体一年一年地发福……这身本事真叫代助敬服不已。
代助看到诚吾时而出席招待会,时而上饭馆,有时外出吃晚饭,有时应邀吃午饭,或者去俱乐部,或者上新桥送客,横滨迎客,还要去大矶[30]问候……从早到晚在人们聚集的地方进进出出,不喜不悲,觉得哥哥对这一套生活模式已经完全适应,仿佛海蜇在海里漂游,并不觉得海水又腥又咸了。
代助对此是颇为庆幸的。也就是说,诚吾与父亲是两种类型的人,他从不向代助做什么一本正经的说教。诚吾绝不谈那些主义、观点、人生观之类的教条东西,他简直不了解它们究竟存在不存在。不过,诚吾也不曾想到过要积极地去摧毁这些令人厌烦的主义、观点、人生观之类的东西。实际上也还是平庸为好。
但美中不足的是:同哥哥交谈十分乏味,远不如同嫂子交谈有趣味。遇上哥哥,照例是那句“还好吗”,然后就说什么“意大利发生地震了吧”[31]“土耳其的皇帝被废黜了吧”[32]或者说什么“向岛[33]的花儿已经凋谢了”“横滨的外国轮船的船底里养着蟒蛇”“谁被轧死在铁路上了”。几乎全是报纸上的消息。另外,还有许多模棱两可的消息,好像永远说不完似的。
但是有的时候,诚吾会问出一些怪题来,什么“托尔斯泰已经死了吗”[34]等。还会问出“日本当代的小说家中谁最伟大”的问题来。总而言之,诚吾对文艺毫无兴趣而且无知得出奇,他是站在敬重和轻视之外、漫不经心地问问的,所以代助很容易应付过去。
同这样一个哥哥对谈,固然是乏味得很,却也没什么拘束,心情是舒畅的。不过哥哥早出晚归,很不容易碰上一面。哥哥要能在家里待上一天,同妻子和孩子一起吃上三顿饭,那就是绝无仅有的事,反而要使嫂子、诚太郎或缝子感到弥足珍贵了。
所以眼下能同哥哥并肩站在树荫下,这使代助感到机会难得。
“哥哥,我有点儿话想同你讲,你什么时候有空呢?”
“有空嘛。”诚吾复述了一下,不做任何说明,笑了笑。
“明天早晨行不行?”
“明天早晨我得到横滨去一次。”
“下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