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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第4页)

“对啦。这才像个长井呀。”

代助突然感到厌烦,不愿意再谈下去了。

“我说,你的脑袋瓜是清醒的吗?”代助问。

“当然清醒。只要你清醒,而我是永远清醒的。”平冈说着,瞅了瞅代助的脸。实际上平冈也确如其所言,很清醒。

于是代助说道:

“你刚才指责我‘什么事都不干’,我没有吱声。因为的确如你所说,我是不打算干什么事的,所以就没吱声。”

“为什么不想干呢?”

“为什么不想干?这不是我不好。说得明白些,是社会不好。说得更为扩大一些,是日本同西方国家的关系太令人失望,所以我不想干什么了。别的且不说,你不妨看看,还有什么国家像日本这样穷得一身是债吗?这些债何时才能还清呢?当然,这些外债总会还清的,但是光指望借债总是不行的。日本这个不向西方国家借钱就无法自立的国家,竟然要以一等大国自居,硬是要挤进一等大国中去。所以,它只好削足适履,限制各方面的深入发展,从面上铺开一等大国的规模。如此勉为其难的样子,更令人感到可悲,不啻是青蛙同牛逞强[40],你想想看,当然要撑破肚子啦。而它的影响所及,你可以观察一下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出现的反响。国民受着这种西方施加的压迫,便无暇用脑子,无法好好工作。教育上的愚民方针,使国民自顾不暇地干活,导致了整体性的神经衰弱。你看看大家的言行,基本上是愚蠢的,除自己本身的事以及自己眼前的事之外,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因为劳顿使他们无法思想。精神困惫和身体衰弱,不幸同时降临,而且道德的败坏也接踵而至。骋目整个日本,能找到一寸见方的土地是沐浴在光明中的吗?真可谓暗无天日呀。我置身其间,一个人再怎么想有所作为,又何济于事呢?我本来就是个懒汉,哦,不,应该说是同你有了交往之后,我是成懒汉了。我曾鞭策自己求上进,所以你那时大概认为我是有一番雄心壮志的人吧。说实在的,如果日本这个社会在精神上、道义上和体制上大致还健全的话,我至今依然会是个有雄心壮志的人。这样的话,我将有数不清的工作要干哪。我觉得,那就会有无数使人振奋的刺激来摧毁我的懒惰习性。但是这成了泡影。眼下。我毕竟成了现实中的我。正如你所说的,我对这个社会是抱着听天由命、照单全收的态度。我满足于同其中最适合我的东西保持接触。但我一点儿不想勉强他人按照我的思维模式来看问题……”

代助说到这里,略做停顿,看看显得有点儿拘束的三千代,便有礼地搭讪着说:

“三千代,你觉得我的想法怎么样?很逍遥自在吧。你赞成不赞成呢?”

“我总觉得你这种不寻常的逍遥自在带有厌世的成分,我不大懂。不过,你说得有点儿不大实在呢。”

“哦?哪一点呢?”

“哪一点吗?哎,我说你……”三千代瞅着丈夫。

平冈正把胳膊肘枕在大腿上,以掌撑颌,默然无语。这时他静静地把酒杯递到代助面前,代助也默默无言地领受了。三千代又给斟上酒。

代助拿起酒杯移近唇边,心里在想:没有必要再往下谈啦,自己本来就无意要平冈按我代助的思维模式来考虑问题,今天到这儿来,也不是为了听取平冈的观点的。代助一开始就察觉到,不管怎么说,命运使自己同平冈之间产生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所以议论嘛,应该适可而止。代助试着把话题引到一般的社交方面来,好让三千代也发表发表意见。

但是平冈这个人嘛,几杯酒下肚后,便死缠住话题没完没了。他挺起酒后发红的、毛茸茸的胸脯,说道:

“这问题很有意思,非常有意思。像我这种只看到某个局部而与现实苦苦较量的人,是无暇思及这些问题的。不管日本如何贫穷和仰人鼻息,我干活的时候就都丢在脑后了。社会再怎么堕落,我视而不见,干我自己的活儿。在你这样的有闲人士看来,也许会替日本的贫困和像我这样一类人的堕落操心,不过,那也只能在成了对这个社会没有用处的旁观者之后,才会这样说的。换句话说,因为有了那些闲工夫去照镜子里的尊容,才能出现这种情况,而忙忙碌碌时,不论是谁,大概连自己的音容都忘却了。”

平冈在唠叨中,不期然而然地冒出了这么一个比喻,心里觉得自己的观点得到了有力的靠山,便踌躇满志地暂时停了停。代助无可奈何地微微笑笑。这时平冈立即补充道:

“你不曾尝过没有钱的滋味,当然无法理会。不知生活的窘困,就没有要干活的想法。总而言之,一个富家阔少爷,当然光会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

代助有点儿嫌烦了,突然打断了对方的话,说:

“干活当然是好事,不过说起干活,只有超然于生活这个目的的,才算得是光荣。一切神圣的劳力,都不是为了面包。”

平冈显出不愉快的眼神,诧异地觑了代助一眼,然后问道:“为什么呢?”

“为什么吗?因为为了生活而劳动,就不是为了劳动而劳动。”

“我不懂得这种理论学方面的概念,是不是请你用浅近一些的语言来解释一下呢?”

“换句话来说,就是:为吃饭活命而干的职业,很难有什么诚实可言。”

“这同我的想法完全相反哪。我认为,正是吃饭活命这一动力在使人竭力地干活。”

“竭力地干活也许不难,诚实地干活却不容易呀。若说为吃饭活命而干活,那么,吃饭活命同干活这二者中,哪一个是目的呢?”

“当然是吃饭活命呀。”

“按照这一逻辑,吃饭活命是目的,可见干活乃是一种手段,那么,势必造成去追求容易吃饱肚子的活儿干。这样的话,干什么活以及怎么干就都不在乎了,一句话,只要能获得面包就行。你看是不是这么一回事?既然劳动在内容、方向以至于顺序上无一不受到其他因素的牵制,这种劳动就是堕落的劳动。”

“又来谈理论了,你也真是。不过,那又有什么不好呢?”

“那么,我举例来说明吧。这是件脍炙人口的旧事,我记得是在某本书上读到的。说织田信长[41]拥有一位名厨师,起初,他尝了这位厨师做的菜,很不满意,把厨师大骂一通。厨师见自己拿出看家的好菜,竟受到主人申斥,后来便改做二三流的菜给主人吃,结果一直受到嘉奖。你瞧这位厨师能够周全地为了自己吃饭活命而干活。要是从烹调技艺的本身来看问题,那么,他这样干活不是相当不诚实吗?他不是一个堕落的厨师吗?”

“不过,他不这么干就有被解雇的危险,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吧。”

“所以呀,凡是不愁吃穿的人,若不是遇上个人感兴趣的事情,肯定不会认认真真地去干的。”

“照这么说来,不是你那一类的人,就不可能有神圣的劳动可言啦。那你更是责无旁贷了。嗯,三千代,你说呢?”

“这倒是真的呢。”

“我觉得话题又转回来了。所以,不必再谈下去了。”代助说着,用手搔搔头。一场谈论终于至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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